安载道的态度令心细的肖天健大为惊诧，在他的印象中，安书记一向可是一个观点鲜明的人，怎么在桐油表叔这事上他也会有顾虑？

众人在石坡上歇了一会儿，接着登上了羊跳岩山顶。

方友梅是有心人，依然一路设想着未来茶场的模样，说：“安书记，将来燎原茶场还是应该修个大门才好。”

安载道点头道：“我们的茶场是该有个门。不过现在还谈不到那一步，你们的当务之急是把茶场宿舍修建起来，接下来还要修建食堂、娱乐室、阅览室、篮球场等等，先得让自己有一个立足安身的地方。”

方友梅又问郭南下：“南下，你们去年不是上山来种了一些茶吗，怎么没有看见？”

郭南下说：“再往前走一段就能见着了。”

走了没多远，方友梅果然看见林间已开垦出了两亩来地的茶行，一片冒头不久的幼苗高高低低的不甚均匀，嫩嫩的叶片都带着淡淡的黄色，煞是可爱。

郭南下不由有些自豪：“去年我们来到菌子坪时已是年末，季节晚了些。可俗话说，‘种田如赶仗，迟了赶不上’，我们就抢季节开垦了荒地，准备了茶坡，今年清明前还是赶着把第一批茶籽播下去了。目前看，出苗还可以。”

江桃桃问道：“种茶就种茶，为啥偏要弄到这么高的山上来种呢？”

安载道答道：“茶树最喜欢阴凉湿润而云雾又多的气候环境，山高的地方就符合这条件，晴天满山雾，雨天满山云，所以茶树都种在高山上。自古不是流传这样一句俗语吗，叫作‘平地出好花，高山出好茶’。”

向世仁说：“安书记这话说得是。不过，我看主要原因还不是这个，下面那些土地山林各个生产队都分完了、占完了，只有这山巅巅的地方才有荒地嘛，知青不安排在这里还能安排在哪里？”

安载道说：“也不要理解得这么狭隘。各公社的社办场都是作为粮食生产以外的茶、林、牧、渔、副补充创办的，哪能随便占用熟田熟地呢？要种茶，当然得上山开荒。”

说着话，大家不知不觉来到了一处陡峭的山崖边上。视野一下子开阔起来，一派壮观的景象呈现在众人眼前：秋日阳光下的大巴山，层林尽染，云蒸霞蔚，重重叠叠的山峦、影影绰绰的山弯绵延向遥远的天边。此情此景令小子丫头们分外激动。

卓娅又浪漫劲儿大发，伸开双臂，高声朗诵起杜甫的诗句来：“会当凌绝顶，一览众山小！”

方友梅的神态不像卓娅那么张扬，但内心也激情澎湃，又想起了离别重庆时自己在嘉陵江边向逝去的爷爷许下的誓言。她在心里默默地宣誓道：“爷爷，我会永远记住你的话，‘人生的快慰不是享受幸福，而是创造幸福’，我也一定要为国家作出贡献！”

一向沉稳的肖天健也禁不住兴奋起来。他忽然想起了巴山背二哥们歇稍时吆喝的模样，很豪爽，很有趣，于是也模仿着将两手放在嘴边，朝着群山万壑喊将起来：“哟嗬嗬！……大——巴——山，我们来了！……”

群山万壑立即传来一阵回响：“大——巴——山……我们来了！……”

小子丫头们一看大为振奋，都学着肖天健呼喊起来：“哟嗬嗬！……大——巴——山，我们来了！……”

群山万壑便又传来一阵阵的回响：“我们来了！……我们来了！……”

伴随着这一声声吆喝，小子丫头们仿佛觉得一腔浊气冲口而出，有一种一肩重负顿释、身心轻灵的感觉。

安载道虽是一个***领导干部，却也是个有些诗人气质的人，青年们的情绪很快也感染了他，他兴奋地说：“大家知道吗，我们现在正站立在海拔一千八百米的高山之巅，我们也应该有山一样开阔的胸怀、山一样高远的志向！”

汪鹄翀好奇地问道：“安书记，这周围哪些山属于我们燎原茶场的范围？”

安载道一时兴起，竟雄心勃勃地答道：“我们的燎原茶场规划建设四万二千亩，你们放眼远望吧，只要看得到的地方将来都是我们燎原茶场的！”

知青中响起一片唏嘘的赞叹声。少年老成的肖天健心里却忍不住暗暗发笑：安书记这话也太夸张了吧，这放眼看得到的地方都望到云坝区以外去了，我们的燎原茶场能有这么大吗？

安载道兴尤未了，说道：“同学们，同志们，我们现在正踏着红军走过的路前进，星星之火可以燎原，我们的燎原茶场一定能够旗开得胜！……我曾经写过一首小诗，这里念给大家听听。”

他激情昂扬地朗诵起来：

走在大巴山的山路上，

青藤绿枝遮住了历史的沧桑。

每个叶片都在轻轻诉说，

时代的脉络忽然间清晰如掌。

沿着红军先辈的足迹，

放飞每一个革命者的理想，

肩负着党和群众的嘱托，

我们在巴山蜀水书写下一页页新的篇章！

……

安载道朗诵刚罢，知青们都热烈地鼓起掌来。

汪鹄翀也被安载道的激情深深感染了，高声说：“各位兄弟姐妹，我也构想了一幅对联，请大家指点！”

莫华嘲笑道：“且慢且慢。汪鹄翀，我对你的建议还是那句话，先别忙着弄文学，你的当务之急是消灭错别字！”

汪鹄翀还未开口反击，肖天鸣已反唇相讥：“莫华，我对你的建议也还是那句话，你的当务之急是学习最起码的待人礼貌！……鹄翀，别理他，念念你的对联。”

汪鹄翀说：“我的上联是：欲更高处观日出，一千八百米觉低觉低觉低；下联是：想多为国献财宝，四万二千亩嫌少嫌少嫌少。”

汪鹄翀刚一念完，场面便轰动了。这少年的对联虽然还不够入格，但那气魄很大，而且遣词构句也十分的新颖独特。

肖天健沉吟道：“鹄翀，你这对联还应该有个横批才完整，我看就叫‘壮志凌云’吧。”

安载道笑着夸奖道：“不错不错，你们都是有志的革命青年。对联写得非常有气魄，横批也画龙点睛。同学们，好好干吧！”

郭南下说：“汪鹄翀这幅对联真有激情，今年过春节我们就把它当作春联贴在门框上。”

随安书记下羊跳岩回归菌子坪以后，方友梅一直处在极为振奋的状态之中，不断回思着今天踏山的情况。傍晚时分，她独自步出向家院，信步来到了院子后面的山包上。

太阳正慢慢从群山峰头西沉下去，天边的一抹晚霞越来越红，渐渐成为了一团燃烧的火焰。方友梅凝视着夕阳笼罩下的大巴山，深深地感到，自己这个新担任的燎原茶场场长兼团支部书记的肩上担子很重。她想道，自己有责任引领全场的青年沿着红军开辟的革命道路前进；她又想，应该为我们的燎原茶场写一首斗志昂扬的场歌。

天色全暗了，方友梅才回转了向家院。这天，她很晚才上床睡觉，但却依旧毫无睡意，总感到有一些诗句在脑海里闪烁跳跃。她就这样静静地躺在被窝里经历了一个不眠之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