孔思远说：“其实也没啥，理发的要领很简单，握推剪的手大拇指不动，四指动。”他边示范边解说，众人这才弄清了理发的基本原理。原来，推剪的设计是半边使力，如果像握一般的家庭剪刀那样全掌用劲，左右使力，结果必然是推剪的刀片左右摇摆，不听使唤。

一眨眼，在菌子坪过了二十来天。小子丫头们虽然无不感到劳累和生活上的不习惯，但却个个都咬牙坚持着，心里暗暗有一种白手起家的成就感。

一天上坡歇稍的时候，知青们坐下来闲聊着下乡以来的事情，聊来聊去聊到了区委安书记。

卓娅说：“大梅姐，我们到菌子坪都快一个月了，安书记和张社长怎么就没来看看我们呢？”

方友梅说：“也许他们有他们的工作安排吧，说不定哪天就来了。”

吴麻子在一旁搭讪道：“来看你们？坛子作枕头——就空想吧。我们这六大队七小队山高皇帝远，区里社里那些头头怕是一年也来不了几回。”

黄三姑说：“是吴麻子这话。且莫说云坝区管那么宽，就拿我们青山公社来说吧，只有五六个公社干部，就要管方圆百十里地一万多号社员，要转到我们这里来一趟那是不容易。”

卓娅问道：“这么大个公社就只五六个干部？”

黄三姑说：“可不是嘛，青山公社就一个社长兼丨党丨委书记，一个武装部长，一个妇女主任，一个团委书记，还有一个干事。”

吴麻子说：“都是些光杆司令，下面兵都没得一个。”

黄三姑说：“也难为几个公社头头了，天天学习开会、布置生产、催交公粮、包队蹲点，还要解决社员纠纷，一手一脚那都得靠这几个人。就说安书记嘛，都说他是铁脚板书记，也指不定哪天才能转得到我们这方来。”

向世仁走了过来，大声说：“来不来怎么的，安书记不来，还有我向书记在嘛，还怕没人指挥你们？”

众人正聊得起劲，忽然看见有两个人沿着山路爬上来，却正是安书记和张社长，还真是说曹操曹操就到了。小子丫头们很高兴，纷纷站了起来。向世仁急忙迎上去请两位领导坐。

安载道招呼大家也坐下，笑吟吟地问道：“干了这一段时间的农活，大家很累是吧？”

陶胖说：“哎哟，天天起五更睡半夜，我累得骨头架子都要散了！”

汪鹄翀拍拍陶胖的肩膀，摹仿他的口气说：“亲爱的，面包会有的，牛奶也会有的，一切都会好起来的。”

大家都被两人逗得笑起来。

安载道翻开一个知青的手掌看了看，见掌心已打了血泡，鼓励道：“都有这么个过程，血泡破了结疤，又打血泡又结疤，久了长了老茧就好了。”说着话，他伸出了自己的两个手掌，知青们看见，这位区委书记的手也和山里老乡差不多，满是茧疤。

张顺田叮嘱说：“娃娃，握锄把握刀把也是有讲究的，不能握得太紧，也不能握得太松，手和把留点缝，这样使得上劲又少伤手……你们下乡也不是干一天两天，得爱惜各人的手。”

安载道又问道：“你们几个团员说说，场里的团支部建立起来了吗？”

郭南下答道：“团支部成立了，我们推选了方友梅任团支部书记。”

安载道说：“很好很好，要抓紧发展新团员，为共青团输送新鲜血液。”

方友梅却一心记挂着未来的茶场，提议道：“安书记，燎原茶场的具体位置在哪里，规划了多宽，大家都想了解，带我们去看看吧。”

安载道答道：“这个提议好。向书记，我看今天就歇一歇，同学们都跟我到羊跳岩上去走走，去看看未来的燎原茶场。”

众人一听很高兴，放下手中的活路（川话“工作”），便跟着安载道、张顺田、向世仁三个领导上了山。

从菌子坪再往羊跳岩顶上的山路虽然不长，可那才叫见了“山”的真章。特别是其中有一小段路，路面狭窄不说，而且一边是差不多垂直的绝壁，一边是深深的山沟，得小心地攀着壁上的凹槽才上得去。绝壁一过又是一道三四丈长的陡峭石坡，石坡上面的泥土植被早已被山水冲光，裸露着光溜溜的青石面，只能借助人脚磨出的小石坑往上爬。

张顺田走在头里，一边走，一边提醒后面的人：“这道坡叫作大胆坡，我们现在过这地方叫手爬崖。不好走，大家脚踩稳一点。”

陶胖惊叹道：“我的个妈，天底下还有这种路，我们男生走走还凑合，女生可就惨了！”

卓娅不服气地说道：“陶胖，你这是什么话，我哪一点比你惨了？”

向世仁眯着绿豆小眼说：“哼，什么男生女生的，人都是贱皮子，不抽不打都痒痒！只要走得一年两年的，啥千金小姐都会走惯这些山路！——去年来的女知青不就走得上好么？”

攀上石坡，陶胖一屁股瘫坐在地上，又咋咋呼呼地喊起来：“妈呀，这辈子算是真见到山了，土匪都可以在这里占山为王了！”

向世仁嘲笑道：“你鸡娃子平时满嘴屁话，这回倒是猜对了。听老辈子讲，满清皇帝的时候羊跳岩就是个土匪窝。”

江桃桃问道：“安书记，向书记说的是真的吗？”

安载道答道：“嗯，羊跳岩从前还真是白莲教的山寨，手爬崖这里就是山寨大门，只是寨门和山顶上那些寨子现在都没有了。”

孔思远说：“我从前听老辈人说，清末民初川陕一带闹过白莲教，什么‘红花青叶白莲藕’的。”

安载道说：“不错，红花指的是洪门，青叶指的是青帮，白莲藕就是指白莲教。不过，这羊跳岩不光是出过白莲教，三三年红军和白军打仗时也都争过这个军事要塞。”

张顺田说：“三三年我就在羊跳岩上打过仗。安书记要你们学习红军，这羊跳岩就是学红军的好地方……你们看那块山崖。”

说着话，张顺田的手往远处一指，知青们看见远处巨大的石壁上隐隐约约刻有“红军万岁”四个大字。

方友梅感叹道：“红军在大巴山打仗的事我在《红旗飘飘》上读到过，没想到还真的到了红军战斗过的地方，真幸运。”

安载道说：“羊跳岩位于云坝乡与大沙乡、石窝乡三乡交界处，与南边高鼻寨、北边宝鼎寨、西边小尖山几处山峰遥相呼应，军事地理位置十分重要，当年红四方面军抢占了这里，便南可下宣汉，东可取万源，西可控通江。”

方友梅试探着问道：“安书记，张社长，我问你们一个事儿……桐油表叔那老红军是怎么回事？”

张顺田说：“向世文当红军就早了，我还是个连长时他就当营长了。”

向世仁却一撇嘴：“老二算什么老红军？他那老红军是过了气的，现在的成分就是一个富农。你们知青娃子可不能学他。”

安载道听着二人的话没吭声，迟疑了一会儿才含糊地说：“其实，向世文这人也没多大问题……不过，按照政策，也不能说一点问题没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