肖天健、肖天鸣和卓娅找到远娃子，向他说明了意思，远娃子满口应承。方友梅正好过来，一听几个人的打算也很感兴趣，五个人便相随着向西厢房桐油表叔家走过去。

远远地就透过门洞看见了那个身份神秘的桐油表叔。桐油表叔正坐在屋内火炉坑旁的条凳上，就着炉火的微光看着一本什么书，不时还用指头沾一下口水翻着书页。走近点看，这是一个五十多岁的老汉，身体瘦削身板却很硬朗，头发白得差不多了，脸色却红扑扑的，两片薄薄的嘴唇透着性格的耿介。

肖天健问道：“远娃子，你这个二舅桐油表叔和你幺舅向书记，年龄像是相距很远？”

远娃子答道：“幺舅是幺房出老辈子。二舅大排行老二，幺舅大排行老七，两个人差了都有二十多岁了。”

肖天鸣又问：“桐油表叔爱读书？”

远娃子答道：“嗯哪。二舅从前当过教书先生，最喜欢读《三国演义》。他年轻时候性子就有些古怪，总爱说：‘农书可以借，医书可以借，黄历也可以借，就是《三国》万万不能借。要谨防别人读《三国》淘了经验，学精灵了，回过头再来算计自己，那就不划算了。’”

小子丫头们听着桐油表叔的古怪脾气，都有些忍俊不禁。

几个人跨进门，桐油表叔显得十分高兴，连连招呼：“哟，是知青娃子来屋了，快坐快坐。”

桐油表叔的老伴也喜欢得不得了，忙忙地颠着一双小脚迎过来：“娃子们可是贵客，我这就去给你们烧开水。”

方友梅客气地说：“桐油表婶，你别去忙了，我们就随便坐坐。”

看上去，这桐油表婶比其他大巴山妇女眉眼要周正很多，虽然头上也和老乡们一样缠着一条白头帕，但那头帕却缠得中规中矩，连一身补丁衣服也收拾得妥贴而洁净。

两个老人忙着招呼客人，远娃子却闷声不响地走到一旁坐下，帮着二舅家拾掇起活路来。他先用圆刨细细刨光了两把弯刀柄，又拖过几个箩筐来，给筐底装上竹鞘加固。

这边，几个知青和老两口稍微聊了几句，肖天健便关切地问道：“表叔表婶，家里怎么就只见你们两位老人家呢？”

桐油表叔答道：“树大分桠，娃大分家嘛。儿女大了，都各家过各家的日子去了。”

卓娅却开门见山说：“桐油表叔，今天我们来，就是想听您老讲讲老红军的故事。”

桐油表叔有几分诧异：“娃子们是专门来找我的？我这个老红军，可是有人相信，有人不相信哩。”

卓娅快人快语反问道：“那您老是不是老红军呢？”

桐油表叔眼睛一鼓：“怎么不是？民国二十二年那会儿我就在红四方面军里头当营长了，跟张国涛、徐向前这些人都经常见面，张顺田老汉也就是我下面的一个连长……”

远娃子插嘴说：“二舅，红军长征那时你也是运气不好，受了点伤没跟了去，你要跟着去了就对了！”

桐油表叔嘴一撇：“那也难说。你娃娃晓得个啥，你以为长征就是去捞名誉的？那是打仗，好多人都打死了！”他又裂开满脸皱纹一笑：“哎，我真要是去了，只怕和好多人一样也打死球了，就没得我那几个娃啰！”

桐油表叔很是健谈，吧嗒着叶子烟，向小子丫头们侃侃聊起了自己几十年来的奇特经历。当年红四方面军撤离大巴山北上长征时，向世文因为负伤留了下来，从此和部队断了联系，重新种起地来。向世文一向脑瓜子活络，他偶尔闻听进山的外地人说起桐油是紧俏物资，便低价将桐油收购起来，然后贩运到成都等地去高价出售。大巴山到处是桐子树，盛产桐油，而农民除用桐油来点灯、漆水桶外，桐油别无他用，收购价很贱，他也就慢慢富了起来，置办了十几亩田地，顺便也得了个“桐油表叔”的雅号。谁知人算不如天算，桐油表叔买田买地还不到一年就搞起了土改，按照政策，这个原本的贫农老红军又被划了个富农成份。这一家伙把事情弄复杂了，政府既不给他老红军的优抚待遇，但强制地富反坏右分子给公社、大队无偿送柴、送菜之类的事儿却也不烦挠他，只是有时派他去出出劳役工，修修公路、修修水库什么的。桐油表叔也就这样落了个不红不黑的滑稽身份。

桐油表叔吐一口叶子烟，开玩笑道：“他们说我的错误就两条：一是年轻时候没有管住裤裆头的小兄弟，和地主老财的女娃子开了亲，丧失了阶级立场；二是解放前一年去买田买地，蜕化变质，硬要捡顶富农帽儿来戴。”

卓娅诧异地问：“地主老财的女娃子是谁？她现在在哪里？”

桐油表叔扑哧一笑：“那个女娃子就是你桐油表婶嘛！”

桐油表婶在一旁努着嘴道：“你这老汉，老了老了说话还是没个正经！……唉，说来也是，都是我的出身牵连了你，要不今天你也在吃香喝辣，也不会落到这步田地。”

桐油表叔一甩手：“关你啥事嘛。就算你不嫁给我，桐油生意那事儿他们也会扭到我扯，松不到刑的。”

桐油表叔抿笑着停下了叙述，专心地吧嗒起叶子烟来。只见他撮着两片嘴唇一凹一凸的，烟锅头的红光也便随之一燃一熄的，那些陈年旧事仿佛都在他的吧嗒中化解为了缭绕飘忽的烟雾。

方友梅问道：“后来政府怎么处理您的事儿呢？”

桐油表叔磕一磕烟杆，平静地答道：“那能怎么处理？老红军优抚金我是没得了，就靠挣工分糊口。也没个啥，凭力气吃饭也不丢人，还有你桐油表婶和我有情有义地过了一辈子嘛。”

说着话，桐油表婶给每个人端来一碗滚烫的“开水”，一边抱歉道：“我家也莫啥好东西招待，娃子们就喝点开水。”几个小子丫头接过碗来一看，这开水可不是一般的开水，里面竟各盛了两个白糖荷包蛋。大家谢过两位老人家，吃起荷包蛋来。

桐油表婶特别喜欢卓娅这个小丫头，坐在卓娅身旁，一边端详着她吃鸡蛋，一边夸奖：“长得好水灵的女子，一根葱一样。”

卓娅也像和桐油表婶前世有缘似的，和老太太挨得紧紧的。

肖天健却是风格依旧，一碗滚烫的白糖荷包蛋照样三下五除二就率先倒下了肚。桐油表婶伸出手来接肖天健吃剩的空碗，肖天健却讲客气，退缩着连连道谢道：“够了，够了！……”

他这一举措把不苟言笑的远娃子都逗笑了：“你在客气呀？我们山里人家要迎贵客才请两个荷包蛋，规矩就是一人一碗，你再要也不会给你了！”

大家一听都笑了起来，倒把肖天健弄了个大红脸。

桐油表叔一边笑着，一边立起身来取火炉坑上方铁钩上挂的腊肉，盛情邀请道：“今晚都别走了，就在我家宵夜（川话“吃晚饭”）。”

这时，却听见向世仁在门外大声招呼：“燎原茶场的知青都出来了，吃晚饭了。吃饭还要我请吗？”

肖天鸣皱眉道：“这个向书记，什么事都凶暴暴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