莫华不以为然：“这类故事有点阿Q精神，这‘副场长’就是我俩现在最看得见摸得着的实打实的东西……”

“‘副场长’就有这么大的魅力吗？”一个人带着嘲弄的口气从木楼梯登上戏台来，“我也给你们讲一个希腊民间故事，怎么样？”

莫华和肖天健扭头一看，原来是肖天鸣来了。

“一个葡萄园里的葡萄熟了，一只狐狸十分想吃。但进葡萄园必须要穿过一个小小的树洞，因此狐狸不得不饿了三天，把身子饿得瘪瘪的才钻了进去。狐狸终于吃了个饱，但是它圆滚滚的肚子却又被小小的树洞挡住了，于是只得再次饿了三天，这才拖着瘪瘪的身子出得园来。这狐狸是吃肥了饿瘦了，最后还是落了一个空肚皮，这就叫作猫翻甑子替狗干，是得是失还真难说。”

莫华笑道：“肖氏兄弟真不愧是肖教授的传人，颇有乃父之风范。不过，你二人又有些不同，肖二娃说话可比你哥刻薄多了。——是不是葡萄吃不着就成酸的了啊？”

肖天鸣不屑地“哼”了一声。

肖天健也笑起来：“天鸣就这样一个人，一向无拘无束，我行我素。这会儿我倒想起了父亲常说的十六个字，‘得之坦然，失之淡然，顺其自然，争其必然’，这可以作为咱们共同的座右铭。”

莫华说：“好了好了，我知道肖氏兄弟都雄辩，再争下去又是两路口的翻版了，也不会有结果。今天就此打住，且听下回分解吧！”

说着话，莫华转身向台下走去。肖天健和肖天鸣两兄弟也随着下了戏台。

抵达云坝场当晚，云坝区政府给知青安排了一场迎接晚宴。

太阳落坡的时候，天井院坝里便挤挤密密地布满了八仙桌，还用竹竿支起了七八盏马灯。菜肴一道道端了上来，不乏烧白、老腊肉、白萝卜炖猪肉之类晕腥，也适当配搭了一些炒白菜、烧豆腐之类素菜，每张桌子都摆得满实满荡的。

自从吃过十里坡幺店子粗糙的饭菜以后，小子丫头们很是怀念下乡一路上的好饮食招待，这会儿终于重又看见了菜盆里大片肥厚的猪肉，都十分兴奋。一干人围裹上去看热闹，甚至还伸出手指数起桌上的碗来。

丁可儿一边数一边咂嘴：“啧啧啧，这么多好吃的，逗得人流口水。”

黄三姑走过来说：“莫消数了，这是大巴山的十大碗。平日要办红白喜事才见得到的，这回算你们有口福”

吴麻子撇撇嘴：“这算啥十大碗，我在部队那几年才见过真的十大碗，坨子肉、大酥肉、龙眼肉、刀口丸子啥都有。”

秦老汉是个走南闯北的人，说：“大巴山老百姓的十大碗就这个样了，就是肥大坨多点。从前大户人家那才叫讲究，动不动三蒸九扣的。认真的十大碗都有菜谱，叫个‘品鸡鱼扣酥籴坨，海带凉菜虾米汤’。”

众人说得热闹，汪鹄翀却早已在吞口水了：“管它十大碗八大碗，有肥大坨就抓紧吃。只怕这顿牙祭打过以后连一大碗都没有了，苦日子就真到了！”

天渐渐黑下来，餐桌顶上的马灯点燃了，照得四合院一片雪亮。

王守范走到了天井中间，干脆地挥挥手，大声招呼道：“大家安静了。现在，请安书记给我们讲话。”

安载道致了简短的欢迎辞：“同学们，同志们，从今天起，你们就算是正式投入了建设大巴山的火热工作，大巴山欢迎你们，云坝区欢迎你们！毛主席教导我们说，‘我们都是来自五湖四海，为了一个共同的革命目标，走到一起来了’，天高地广的大巴山就是你们今后的人生大舞台，祝愿大家在这片红色的土地上继承老红军的革命传统，用自己的汗水和智慧浇开满山红花！”

全场响起“啪啪啪”的掌声。

王守范说：“现在我来说说今年云坝知青的安排。”他先宣布了分配到云坝区各个公社的知青名单，然后又说：“青山公社的事得单独说几句。经过区社两级领导研究决定，青山公社青山茶场现在改名为燎原茶场。茶场地址仍然定在羊跳岩。指导员由青山公社六大队党总支书记向世仁同志担任，场长由方友梅同志担任，副场长由郭南下同志担任，另外，由莫华、卓娅、孔思远、肖天健四位同志担任场委会委员。”

对于这项决定，知青们并无什么意外反应，但莫华和肖天健两人却各有感触。莫华略微有点失望。而肖天健则颇感诧异，任命的场长、场委全都是共青团员，只有自己一个人是白丁。不过，肖天健只在心底里有几分感慨，却一直凝神注目着王区长的讲话，并未理睬莫华的眼神交流。

王守范接着说：“下面，欢迎老红军张社长给我们讲话。”

张顺田老汉站了起来，在桌沿上敲敲叶子烟锅，一边将烟袋绕上烟杆，一边慢吞吞地说：“也没啥说的，事情都是干出来的，不是说出来的，娃娃们好好干就是了。我像你们这样大的时候，早就跟着张主席干红军了……”

陶胖摸摸自己的耳朵，在下面插嘴问道：“张主席?……应该是毛主席吧?”

“不是毛主席，那个时候就是跟着张主席闹革命。”

“哪个张主席?”

“张国焘张主席呀，我的家门，你不晓得?”

陶胖的欠缺历史常识引得一些知青笑起来。他自己却有点傻了，在学校时听老师讲过，张国焘不是叛徒吗？他还想打破砂锅问到底，肖天健悄悄制止他：“陶胖，别再出洋相了。大巴山红四方面军就是张国焘在领导，那时毛主席在江西井冈山中央苏区。”陶胖这才不再言语。

安载道插言道：“张社长，老红军的故事以后专门给娃娃们作报告吧，现在你就给娃娃们提提要求。”

张顺田依旧是一副慢吞吞的模样：“娃娃们既然到了我们青山公社，我就靠着青山公社这名字来说说这‘青山’。一是大家没读成书就不要怄了，‘留得青山在，还怕没柴烧’？二是干就踏踏实实干，莫再心欠欠的，就是老辈子说的：‘莫想青山鸟，喂好笼中鸡。’三是干出了成绩也不要骄傲，‘山外有青山，一山更比一山高’。总之还是那句话，事都是干出来的，不是说出来的！”

张顺田这一席话不紧不慢，却让知青们着实吃了一惊，谁都没想到，这老汉看似木纳，却原来是哑吧吃汤元——心中有数！

陶胖悄悄说：“咦，还真看不出，这老汉面带猪相，心中嘹亮。”

陈安生也对肖天健耳语道：“张社长还真是真人不露相，他这老红军还真没白干。”

肖天健颇有感触地应答：“安书记、张社长他们不只看知青的家庭出身，对知青实事求是一视同仁，这是最让人敬佩的地方了。”

陈安生说：“也许安书记出身也不好。”

肖天健摇摇头：“未必，我看还是在于他的认识。张社长可是地地道道的贫苦出身、三三年的老红军。——安生，你也别想太多，我们好好干就是了。”

这时，安载道带领干部们端起了酒碗，祝福道：“同学们，祝你们在上山下乡的伟大事业中做出贡献，在红军的道路上走出生命的光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