肖天健抬眼一望,点点头说:“是有点意思,人这一辈子,有时高兴有时郁闷,有时高丨潮丨有时低调,喜怒哀乐悲欢离合真就像这戏台上一样。”
“细细想想,这副对联里还真有些为人处世的道理。”
“对联倒也写得生动,但像是有些玩世不恭的味道。”
“既是演戏嘛,也就是借题发挥发挥而已,大可不必如此一本正经。”
“不,我觉得演戏和学习、工作都是一个道理,都是在表现自己的人生。有人说,人生是一张有去无回的单程车票,又像是一场没有彩排的表演,既然每一场表演都是现场直播,那就只有好好珍惜每一次演出,把握好每一次演出,才对得起自己的生命。”
“只要严肃认真就对得起自己的生命吗?我看不一定!戏台上有主角也有配角,情况是完全不一样的,哪怕你再认真,当了配角就只有跑龙套。所以,严肃不严肃不重要,如何发挥好才是最重要的,最关键的还是要给自己定好位,争取当主角。”
“命运分派个什么角色那也不全由自己,就像戏台上有生旦净末丑、有主角配角一样。我父亲说过,人生只要认真去做就够了,胜固可喜,败也欣然。”
“嗯,这个道理不通。说得更极端一点,有些人莫说争什么主角、配角,他们甚至连上场表演的资格都没有,一辈子也只能坐在台下当观众,那还谈什么胜败输赢?”
“就算是当观众,从本质上讲那也算是一个‘角儿’。台上的人是演戏,台下的人又为什么不是在演戏?人生一世,不管台上台下,最重要的是应该作一次真我的表演。”
“你的意思是不是说,人无法完全把握自己的命运,远大目标更谈何容易?这话本来不假,但是人总是朝着自己人生的制高点出发的呀!如果远大目标真实现不了,那我就要说一句浑话,当不了伟人就当小人!”
“这算什么意思?”
莫华冷笑一声:“哼,当伟人痛苦,当小人还快活,阿Q一下也不错!”
肖天健摇摇头:“莫华,你也太实用主义了吧?你就不怕这话传出去人家批判你资产阶级思想,影响你个人进步?”
莫华哈哈大笑:“这里就我们两个人,你要传出去那就是你说的话,我可什么也不知道。——当然,凭你肖天健的人品,我想你也不会去告密吧?”
肖天健凝思地瞅着莫华,没再说话。
莫华碰碰肖天健的胳膊,眯缝着眼睛道:“跟你开个玩笑嘛……算了算了,我们干脆转到戏台上面去体味体味,你看这个建议怎么样?”
甬道两侧有十几级木楼梯连接着天井和戏台,两人沿着戏台木楼梯拾级而上。台阶左右的木栏板上各有一幅木刻图画,一幅取自经典剧目《白蛇传》中的“船舟借伞”,一幅取自经典剧目《西厢记》中的“莺莺听琴”,其人物形象皆栩栩如生。
两人登上戏台后,漫步浏览着板壁和台柱上的雕刻纹饰。
逛了一会儿,莫华停下脚步,向肖天健坦承道:“天健,刚才没给你说实话,我确实是在听区社干部们开会。他们正在讨论组建场委会的问题,说是场长、副场长都要在我们知青中间产生,可惜被你走来岔断了。”
肖天健不以为然:“不听也罢,偷听人说话总是不礼貌。再说了,你就听清楚了又怎样,会议精神早迟还不是要向我们传达。”
“问题是他们在确定场长、副场长。”
“那又怎样?该谁当就谁当吧。”
“你就真不想想自己的出路?”
“这个问题由得我想吗?领导们怎么评价你我,也不是你我能够左右得了的,我看你这叫咸吃罗卜淡操心。”
“话莫这么说,虽说你家庭出身有一些影响,但我看你还是有希望的。”
“就不要高抬我了,这批知青里能人多的是。”
莫华哼一声:“哼,我在这里给你撂一句大话,我们这批知青虽说有好几十个,但如何委派场长、副场长,如何组建场委会,我却早已了然于胸。”
肖天健疑惑地望着莫华:“你知道?什么意思?”
莫华提醒道:“兄弟你想想,安书记跟我们虽然只有几天的接触,但对我们中间一些人的倾向性却是十分明显的。”
肖天健问道:“那又怎么样?”
莫华侃侃而论:“我猜安书记大主意已定,可能会让郭南下和方友梅中的一个人当场长。这二人也算是众望所归,场长就不要去争了,大家要争也就争争副场长。”
肖天健不以为然地摇摇头。
莫华继续说:“就不知道副场长这个位置是设一个还是两个。如果设一个,方友梅、郭南下两位中拉下的一个就占了,如果设两个副场长,你我两人就还有希望。”
肖天健颇为不解:“就算还有一个副场长位置未定,怎么就一定会考虑你或者是我?”
莫华胸有成竹地说:“我们来分析分析目前知青的情况:方友梅、郭南下就不说了;像卓立和那一班吹吹打打的人,只能说是人才但不是将才;卓娅、汪鹄翀最多只算是将才,但不是帅才;而陈安生、肖天鸣几个都属闲云野鹤之类,本就不是干部的料,他们也不会来争这个位置;至于孔思远嘛,说起来是个大学生,但这人一向只会说些空道理,就是个迂夫子而已,更不会成为威胁了。”
莫华这一番高论颇为出人意表,而他那神情举止又弄得像是青梅煮酒论英雄似的,肖天健愕然半晌,作声不得。
莫华也被自己的言行弄得扑哧一笑:“天健,还要我说得更白吗?目前争夺副场长一职的就是你我两个人!”
肖天健沉下脸说:“我不会和你争,也没法争。”
莫华讪笑道:“你又何必这么虚伪呢?其实争一争也没啥,也用不着回避内心的真实想法!”
肖天健有些啼笑皆非:“老兄,你也太自负了吧?这不过是你一厢情愿的分析,也许在别人眼里你我都一样,麻线拴豆腐——不值一提。特别是我,因为家庭问题,现在连共青团都还没有加入。”
莫华盯着肖天健:“咦,如此沉得住气?就凭你这大智若愚的模样,我就得十分小心。平心而论,你的群众基础我比不过,但在家庭出身这一点上我却比有利。”
肖天健叹口气:“莫华,我真不是给你装傻,真没想那么多。现在都上山下乡来到这大山里了,就让心平静一点吧,何必再给自己平白增加些思想包袱?要说理想、机会,从小到大都失掉了那么多,最后还不是要面对现实。”
莫华打断肖天健的话头:“两码事,过去是过去的机会,现在是现在的机会。刚才我们不是说人生如舞台吗?云坝再小它也是个舞台,该抓的角儿就要抓,这样才能让自己起点高一点,才有机会大放异彩。”
肖天健沉思道:“人往高处走,水往低处流,也是人之常情,这我理解。不过,人满足不满足的有时也就是一种感觉罢了,如果你没找到那种感觉,得到什么或者失掉什么都没有多少差别……我听过这样一个寓言故事:有一个乡下老汉天天在路上拾粪,但总有人和他抢粪,老汉就发了宏愿,有朝一日我要做了皇帝,这路上的粪就只准我一个人拾。你说,这个老汉当拾粪的乡下人和当皇帝的感觉又有多大区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