陶胖打趣道:“桃桃,你从小闻着贫下中农的屎尿味长大,这回落到了一堆贫下中农中间,那革命味儿恐怕要更浓了!”
江桃桃狠狠地恨他一眼:“你那狗嘴就吐不出个象牙!赶快去吃饭,堵住你那张臭嘴!”
吃过午饭,知青们都把行李从店里搬了出来。老场员们手脚麻利地将知青们的行李装进了自己带来的麻袋,用野生的葛藤扎紧袋口,再用葛藤将麻袋捆在背夹子或者花篮上。除了胡萍萍的小狗黑子、卓立的小提琴、肖天健的手风琴、肖天鸣的画板以及一些人随身携带的挎包,知青们的行李物件差不多一古脑儿全都装进了麻袋之中。望着那些胀鼓鼓的麻袋,小子丫头们无不惊讶咋舌,瞪大了眼睛:“乖乖隆的咚,他们才十几个人,怎么就抵了我们五六十个人!”
老场员们每个人分担的重量都约有一百五十斤,包括唯一的妇女黄三姑、五十岁高龄的秦老汉也不例外,就连区委书记安载道以及下乡刚一年的郭南下、刘志伟、孟罴父鲋嗟母褐兀灿幸话俣唇铩O蚴廊屎驮锻拮恿礁鋈擞任钊顺跃且蝗嗽诒臣凶由侠α肆礁雎榇橇铰榇闹亓考悠鹄瓷偎狄苍诙俳镆陨稀�
向世仁将麻袋捆上背夹子后,忽然走到安载道面前,严肃地说:“安书记,今天我得给你提个意见,提个尖锐的意见!”
安载道有点诧异,问道:“尖锐的意见?我有什么做得不对的地方,你尽管指出来。”
向世仁一本正经地说:“安书记,你自己看看你那麻袋嘛。”
安载道看看自己的麻袋,又看看向世仁的麻袋,微笑道:“向书记批评我背少了?——你是大力士,我可不敢和你比。”
向世仁一听,慌忙摇摆双手:“搞误解了搞误解了。安书记,我不是说你背轻了,是说你背得太重了!”
“我背重了?这不实事求是嘛,你们背的那才叫重。”
“我们背重点不要紧的,你却决不能这样干!”
“为什么?”
“安书记,你可是我们云坝的一号首长!”向世仁的脸色严肃起来,“云坝区七个公社的工作都等着你去领导,你要闪了腰,崴了脚,怎么办?”
“你的意思是说,我这个人是‘劳心’的,只能‘劳心’,不能‘劳力’?”
“不不不,我更不是那个意思了,我是说安书记要为革命爱惜身体!”
安载道有些不自在了:“为啥叫我一个人爱惜身体,大家都应该爱惜身体嘛。你切莫这样说,这话我听来有点刺耳。”
秦老汉已经有些不耐烦:“乱拍马屁,那还不刺耳?”
向世仁楞了秦老汉一眼,仍然一脸虔诚相:“安书记就是值得我们尊敬,他的马屁还不应该拍吗?如果今天我这马屁没有拍好,以后我一定改进,拍好一点就是了。”
这个“马屁没有拍好”的回答颇为出人意料之外,小子丫头们忍俊不禁,都笑起来。
安载道皱起了眉头:“这样的话以后不要再说了!向书记,你也是一级领导,对上对下都应该有一个实事求是的态度!”
肖天鸣鄙夷地说:“这人脸皮够厚的,他这简直是侮辱安书记,也不怕引起安书记反感!”
他身旁的莫华摇摇头,低语道:“难说,安书记心里头也未必反感。自古以来,千穿万穿,马屁不穿。”
这时,安载道已转过头去,招呼道:“好了好了,大家都收拾好了吧,别再耽搁了,出发!”
老场员们背起背夹子踏上了山路。知青们的行李都已被瓜分干净,只管打着甩手跟在老场员的身前身后,情绪比昨天显然高多了。
十里坡渐渐远去了。
肖天健迟缓了脚步,时时回头眺望。他的潜意识中有一丝怅惘:人生似乎有许多的偶然性,因为暴雨山洪阻断了山区公路,这支知青队伍就只能在十里坡留宿一夜,而这一驻足,十里坡也许就成为了自己真正开始认识大巴山农村的第一个地方。
然而,此时的肖天健却决不会想到,冥冥天数早已经注定,这十里坡的某一个人,会在未来生涯中闯入他的生活,而且还将会让他留下一个终生难以抹去的痛楚记忆。
老场员们果真了得,虽然身负背夹子重压,胀鼓鼓的麻袋高耸在头顶上方,却还一边走一边和知青们摆着龙门阵,显得游刃有余。小子丫头们减了负,自然也是心情轻松愉快,向云坝行进的队伍变得越来越热闹。
一个大巴山小老乡对知青显得格外热情,找着碴儿和大家搭讪。尽管他自己背负沉重,遇到沟坎滩流时却还要主动伸手去搀扶空手的知青。
小老乡约摸十八九岁,个头不高,却长得很敦实。他身穿一件不太合体的阴丹蓝布衣服,衣袖裤腿都卷着,露出黝黑结实的手臂和小腿。和其他老乡不大一样的是,他脑袋上没扎头巾,倒是留着跟大城市男学生相仿佛的发式。这是那年头的一种流行发式,头发一边偏,名曰“学生头”。只是当地剃头匠的技术似乎不咋的,将小老乡头顶下半部剃得光溜溜的,露出一片青白色的头皮来,成了重庆人俗称的“一匹瓦”,说得再难听点则叫“半边白”或曰“马桶盖”,总之显得有点滑稽。
小老乡似乎对肖天鸣的画板特别感兴趣,时不时流露出好奇的目光。
汪鹄翀向肖天鸣打趣道:“你看那个小老乡,老是看你的画板,好像很崇拜你这个大画家哟。”
肖天鸣说:“这小老乡看上去是有些好玩,他那头也没裹头巾,就像我们一样剃了个学生头。”
汪鹄翀讪笑道:“啥,他那也叫学生头?我看充其量就算个一匹瓦,而且连洋瓦都不是,最多是一匹土瓦!”
两人正调侃小老乡的头,不料小老乡却从衣袋里取出了一面小镜子,手指沾着口水梳理起他那“一匹土瓦”来。尽管此刻他背上还压着一百多斤的重量,但瞧那神态却依然堪称好整以暇。
汪鹄翀差点笑出声来,碰碰肖天鸣的手臂说:“天鸣,小老乡又在弄什么古怪呢?”
肖天鸣一看说:“恐怕是在学城里人梳头。”
汪鹄翀笑道:“想不到这乡下人也挺讲究的。可他没弄懂,像那样照着小镜子梳头,有点娘娘腔……算了算了,我们也别尽挑剔人家了,人家挺亲近你的,把他叫过来聊几句吧。”
肖天鸣于是转过头去,高声招呼道:“小老乡,你过来。”
小老乡怯怯地靠了过来。
肖天鸣伸出手说:“我叫肖天鸣,你叫什么名字?”
小老乡不懂得握手,只是憨憨地答道:“我叫冉新成,他们喊我新娃子。”
肖天鸣见新娃子身上斜挎着一个小口袋,口袋里面似乎装着书,问道:“你口袋里装的书?”
“是毛主席语录。”
“你喜欢读书?”
“哦嘞。”
“看你这年龄,是高中刚毕业吧?”
“不是不是,”新娃子有点不好意思,“我只念了两年初小……远娃子才是念了书的,十里八乡就他一个人到太平县中学念过高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