心想嘛摘颗花椒籽儿，

麻乎儿麻乎儿噻啷开交？

……

大家又被胖姐俏皮的山歌逗笑了。

只有丁可儿还在害怕，她看一眼车外便“哇哇”地乱叫，一转身抓着卓立的臂膀，便拼命往他身上挤。

卓立站起身来，扶着丁可儿的肩膀给她换了个座位，安慰道：“可儿，坐里边来吧。眼睛别看车外，多和我们说说话就没事了。”

江桃桃瞅瞅丁可儿娇滴滴的样子，又瞅瞅殷勤关照丁可儿的卓立，不知为什么心底深处隐隐地浮起了一种很不舒服的感觉。——其实，这是连小丫头自己也不甚清楚的一股醋意。她撇着嘴讥讽道：“天真，你这是害怕，又不是发冷，跟你卓立哥哥挤那么紧干啥嘛！”

陶胖跟着说怪话：“天真现在巴不得和她卓立哥哥都变成面粉，挤成一团才好。这就叫作男女搭配，坐车不累。”

小子丫头们正为陶胖说话粗鲁私自发笑，车外山崖上却忽然飘来了一男一女的对歌声。那山歌内容粗野放肆，像是男女两个人正在调情，跟这种毫不遮掩的调情方式比起来，陶胖那两刷子不过成了小菜一碟。

只听一个男人浪声浪气地唱道：

哎……

远看幺妹身穿白，

一对**硬如铁。

又是摸来又是捏，

回去想了一个月。

接着，一个女人挤着嗓子尖声唱道：

哎……

太阳出来照半坡，

幺妹出来晒碓窝。

过路大哥你莫笑，

妹儿年轻水水多。

时当上个世纪六十年代，这些校园里圈大的学生娃儿就连“生理卫生课”这说法也没听说过，更哪里见过如此这般闻所未闻的男女调情现场直播，不由一个个瞠目结舌。在这些纯情少男少女的意识中，这简直就是黄色下流歌曲！

安载道见大家神色讶异，慢慢说道：“大巴山有些风俗习惯还很落后，但是大巴山老乡是很质朴的。”

孔思远年龄大一些，对男女对歌并不觉得太奇怪，问道：“安书记，这隔山唱歌也是大巴山的一种民俗吧？”

安载道答道：“是的，大巴山人都喜欢隔着山坡喊话、唱歌，这是山区地理条件造成的一种习惯。大山里头出门就是上坡下沟的，两个山头看着挺近，走拢却要走好半天，叫作‘望到屋，走得哭’，所以你要招呼对面山头的人，那就只有扯开大嗓门吼上一番。”

江桃桃叹息道：“唉，我可没想到大巴山这么苦。”

安载道说：“大巴山属于‘老山边穷’地区嘛，的确还很闭塞落后。山里有句俗语说得很生动：‘交通基本靠走，通讯基本靠吼，治安基本靠狗。’”

汪鹄翀问道：“什么叫作‘老山边穷’？

”

安载道答道：“‘老’就是革命老区，‘山’就是边远山区，‘边’就是边疆地区，‘穷’就是穷困地区。这‘老山边穷’的落后面貌，就要靠我们大家一起去改变。”

山路也实在是太坎坷了，颠簸得人头晕目眩，翻肠倒肚。体弱的胡萍萍晕车尤其厉害，开始呕吐起来。她一吐，一些知青也忍不住跟着吐，车厢内弄得一片狼藉。

安载道叹口气道：“也真难为你们这些大城市的娃儿了。”急忙从衣袋里掏出一瓶仁丹和一盒万金油来，倒了几粒仁丹在手掌上叫胡萍萍吃下去，又在她的太阳穴上抹了点万金油，然后轻轻拍着她的背。

江桃桃有些心焦了，问道：“安书记，我们什么时候才到得了呀？”

安载道说：“顺利的话傍黑时就拢了，就怕秋雨引发山洪把路冲坏，那样我们就得在路上住一夜。”

还真被安载道不幸言中，一个山坳处的石桥被山洪冲垮，断了路，大家不得不弃车步行。

下得车来，光线明亮了，知青们看见人人从头到脚不是灰土就是呕吐物，敷得没有了模样。好在这时雨住了，大家赶紧跑向溪边，掬着山溪水把手脸洗净，把衣服擦净。

众人洗罢，便淌水过了河，离开公路钻入了密密的山林，沿着荒草没脚的蜿蜒山路步履蹒跚地向上攀登。

知青们有生以来还是第一次爬这样的大山，沉重行李的又都捆绑得松松垮垮的，走起来拖泥带水，没多久就气喘吁吁，汗如雨下，人人疲惫不堪。肖天健的体力和意志在伙伴们中都算是强的，这一路走下来也觉得够呛。

体弱的知青尤为艰难，全靠相互帮扶着向前挪动。一些女孩偏偏斜斜地走着，活像风中的纸人；小壳钻瘦小的身躯背负着大包的行李，完全就是一个爬行的蜗牛；孔思远那张瘦削苍白的脸则依然泛着潮红，一路咳咳吭吭的。模样最难看的还是丁可儿，一背得痛苦，她小时候的绝活便使了出来，索性连人带行李一屁股坐倒，咿咿呜呜地哭起来。

卓娅皱着眉头说：“天真，哭啥嘛！你就哭破了天不照样还是要走？咬咬牙也就挺过去了！”

卓立和汪鹄翀见状，也急忙赶过去催她走，但丁可儿赖在地上就是不肯动。

卓立劝她道：“可儿，你要再不走，我们可就要先走了！”

汪鹄翀吓唬她：“我们走了，你一个人落在后面千万莫出声，要是让野狼闻到生人的气味，你就完蛋了。”

听说山里有野狼，丁可儿嗖地一下子蹦了起来，边抹眼泪边说：“走就走嘛，走就走嘛！”

爬山最难受的人还是胡萍萍。她的行李其实和其他人的也差不多，也是一个被盖卷、一个尼龙网兜和一个衣箱这样三大件，只是对于她那过份瘦小的身躯无疑是一个沉重的负担。何况，她手里还抱着一只小狗黑子，方才在颠簸的车上又吐了个七晕八素、翻肠倒肚。不过，胡萍萍的内心似乎有着一股子倔劲，依旧不声不吭地往前走着。

走到一片上坡处，肖天健偶一回首，瞥见胡萍萍正跌跌撞撞地往前走，不觉恻隐之心顿起。他温言说：“萍萍，我帮你拿一点吧。”一伸手抓过了她的尼龙网兜。卓娅和江桃桃闻声也跑了过来，卓娅伸手和胡萍萍一起提衣箱，江桃桃则把黑子抱了过去。

虽然众人热心地帮助胡萍萍，但她也只是侧过脸来似笑非笑地目视了众人一下，给人的感觉就象天上的月亮，不冷也不热。

肖天健提着尼龙网兜走了几步，竟意外地发觉网兜很沉。低头一看，鼓鼓囊囊的网兜内居然装有二三十本书，仿佛都是些课本，不觉有些讶异。

“都下乡了，你还带课本？”

“我还要复习，想继续考。”

“考高中？”

“不，考大学。”

“你是高中生？”

“嗯，我是高64级的。”

哇，高64级，都二十岁了！肖天健几个人十分惊讶，怎么也无法把这个成熟的年龄与眼前这个“小”女孩联系起来。

卓娅心里暗暗嘲笑起自己来，在大竹收养小狗黑子那会儿，竟然还想给人家充“大姐姐”哩！

肖天健却对这个不服输的娇弱“小”女孩肃然起敬，想起自己已经捆好并码放在家中书架底层的那些高中课本，心里隐隐浮起一丝惶惑与惭愧：我就这样“刀枪入库，马放南山”了吗？不过，他又无奈地想道：即便自己坚持自学下去，那又能怎么样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