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跑过来就是要跟我说这个?”董所长打断大哥,“我告诉你,这几天我睡觉都在派出所睡,亲自在这儿守着,不知道为什么吗?我对得起你!我也不光是为了要对得起你关老大,我这个人是讲原则的,国家给我这点权力,我还得对得起国家!但押送到沛城我就管不了了,明天移送,他们正式逮捕!”说罢停住,过了会儿,看大哥无话,董所长才接着又说,语气变得缓和,“我看判刑是躲不过了.不过也别信我的,你要是有办法,去沛城找人吧,看什么人能帮上你,也说不定.哦对了,我算这小子自首,这个我说了算,也是事实,记录在案了!”
大哥一时不知该说什么,董所长从烟盒里取出一支香烟,示意大哥接过,大哥举手止住,董所长带着一丝讥讽的微笑说道,“你还别说,你这个兄弟的确是条汉子,是仗着有你这个大哥撑腰吗,反正是该吃就吃,该喝就喝,脸不变色心不跳!最主要的,往自己身上揽事,说不关猛子小四那两个小子什么事,还真是玩仗义,倒让我佩服!你可不知道,那两个小子早吓怂了!”
“我能见见他吗?”
“这个不行吧,我们有规矩,”董所长道,但迟疑片刻后站起身来,“好吧,让你见见,看看他是不是毫发未损,我对你也算有个交代!”
董所长带大哥出门,领他到后面一排平房去。
一间没有窗户的小屋子,里面除了一张床和一个小桌子,便空空荡荡。铁门上焊着铁条的小方口开着一道小缝,给屋里带去一束光亮。
董所长伸手把小方口隔板“啪”地一声全部拉开,喊道,“关建和,过来!”
里面发出响声,但很快没了动静,董所长又喊,仍然没有反应。“看看,骨头很硬,满不在乎!”董所长道,掏出钥匙把门打开了。
六哥手被拷着在床上靠墙而坐,眼睛闭着,道,“我要喝水。”
董所长轻蔑一笑,道,“可以,有水,待会儿送来!”
六哥这才睁眼往门口一扫,看见了大哥。
“我没事,大哥。”
大哥走过去,上下仔细打量自己弟弟。“真没事,大哥.”六哥低头道,“我不后悔,我报仇了,这是早晚的事!”
大哥听着,不说话。
“看也看了,说几句就走吧,不能待太久。”董所长道。
“还有什么话要说吗?”大哥问,盯着六哥。
六哥笑着哼了一声,摇摇头。过了会儿,深深埋下头去问一句,“奶奶埋了吗?”
“还没有,初九埋。”
“今天初几?”
“初六。”
六哥抬头望望大哥,又低下去,道,“知道了。”
大哥叹口气,“会过去的,老六,一切都会过去,要好好活着,这只是你命里一劫,以后的路还很长.”
“反正报仇了,挺好!就是把那两个小子都打死我也不后悔!还赚了!”
“小子,这话以后不要说!听到没有?嘴太硬对你没好处!”董所长厉声呵斥,扭头瞅瞅门口,声音压低,“你还不明白,公丨安丨局就不怕你嘴硬!”
大哥手搭在六哥头上,拍一拍,郑重说道,“听董所长的,这是正经好话。”
六哥不语,沉默了一会儿,六哥平静说道,“不是我嘴硬,我是真想把郭老五干死.大哥,”六哥说着指指自己下身,“男人都有这个东西,但我这个东西.直不起来了,记得吧,你结婚那天,保卫科的人把我和狗儿抓了,不知道郭家哪个王八蛋往死里踢我,把老子这玩意给踢残了,肯定是郭家的人干的!所以—所以你说我该不该报仇,大哥,我宰了那小子都不过分!”
大哥听了大惊,连董所长都一时呆住。大哥眼里闪出泪花,长长呼出一口气息,拳头砸在桌子上。
“不要告诉爸妈,你知道就行了.”
“没事,兄弟,等你出来,大哥一定给你治好,能治好!”
六哥笑笑。董所长再次催促大哥,大哥转过身去,到门口时,听见六哥低声问,“爸妈好吗?”
“还好,放心!”大哥答。
“以后能看我的时候,就你一个人来看我,别让爸妈来,特别是妈,你挡住她!”
九
大哥一路寻思为六哥减轻惩罚的办法。回到家里,杏子紧问大哥怎么突然就不见了,问谁都不知道,妈都担心死了。大哥不语,杏子说舅舅和舅妈来了,刚下火车,阿林一家也来了,都在屋里坐着呢,大哥嗯了一声,突然眼睛一亮,便赶紧快步进屋。
“按说是喜丧,老太太这辈子是遭过难受过苦的人,能活这么大岁数,不容易了.”舅妈正摸着母亲的手说话,看见大哥推门进来,立刻道,“这不,回来了!”母亲腾地站起,紧盯大哥表情。
大哥按规矩赶紧先跪下给来吊丧的亲戚一并磕头表达谢意。
“去哪儿也先跟你妈打个招呼好不好,看把她急成什么样子!你现在是家里的顶梁柱!”舅舅冲大哥道。
大哥歉疚地点点头,扯个谎说没什么事,只是跑去跟两个卡车司机商定初九那天出殡的时辰去了,也顺便再谢谢人家。母亲听了,这才放下心来。
“你少操点心,姐,你贡献还不大?”舅舅放大声音说,“他们一个个早该顶事了,我来的目的不光是送送老太太,也是来照顾一下我这个姐,看看,你们看看,她这身子骨给折腾成什么样了.祸不单行,倒霉的事都赶上了!”舅舅从来没有这么话多过,嘴里充满了怨气,又说家里要是多出几个像老七一样有出息的,那让这个当妈的能省多少心啊!舅妈在一旁使劲做眼色制止,舅舅直是不理,竟弄得母亲也听得烦躁,知道自己这个弟弟心里是个善良的,说出的话却总是难听。
一阵冷场,大哥这才冲阿林爹妈点点头,走过去拉住阿林的手,寒暄了两句便紧着拉他到一个僻静处说话。
“你得帮我,阿林!能不能帮得上我不知道,但你一定得尽力!”
“我能.能帮什么?”
杏子悄悄凑到跟前。
“救我六弟,阿林,只有你能救!你去找马上就要当你岳父的那个劳动局长给活动活动,他是能说上话的,老六下手狠,把人往死里打,这个说破天也改不了,但是他也有冤枉的地方.”大哥将事情经过详细说给阿林听。
“哥,这真的是要靠你了!你一定要当是自家的事!”杏子不等阿林表态,立刻说话,抓着阿林的手不放。
阿林现出惊愕的表情,眨眨眼睛,本能地想表露难色,但立刻止住,低下头去沉思,好半天才道,“也不知道行不行,说话管不管用,毕竟.毕竟跟人家还不是一家人,婚还没结.”
大哥听了沉重地叹口气,手指搓搓额头道,“我知道,也是难为你.”
“难为什么呀?这么大的事,人都抓进去了,自家人不帮,还指望谁呢!”杏子生气说道,与阿林从小亲密,她一向是敢跟他认真的,“我不管你难为还是不难为,你是哥,跟亲哥是不是也一样啊,你也知道,他从来都不愿意张口求人,是把你当自家人!”
“妹子,不要这样说,让我想想,这事.这事得好好想想,能帮我肯定会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