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打消了潜意识里想与郭妹不期而遇的念头,觉得应该立刻跑回自己的家,祖母病危,全家慌乱,这个时候,如果说我也有自己的尊严需要维护,那么,这个尊严就是跟我的家人待在一起!
但是,我不知道,这几天郭妹每天都跑出来几次,怕被别人注意到,便在离关家不远不近的地方长久徘徊,希望见到我。这次终于如愿,她在我从小街返回往文化宫方向走时看见了我。她在后面远远跟着我,寻找机会让我发现她。看见我跟阿文说话,她躲了起来,等我快步往家赶时,怕追不上,她终于喊了我的名字。
郭妹一见我面就哭了。我们躲在广场边的高烟囱后面说话。
郭妹不知道我祖母病危的事,不说话,只管低头流泪。她明显憔悴了。我告诉她我祖母怕是要不行了,也许就在这几天,她这才大吃一惊,赶紧收了眼泪,把我的手握住,直直望着我。
“得了什么病?”
“先是感冒,很快就重了,人昏迷不醒,阿文他妈说救不了了。”
郭妹把我的手握紧,道,“对不起,我不知道…”
“没办法告诉你,家里人都守着。”
“嗯,知道…”说着,郭妹眼泪就流出来了。
我没想到郭妹是如此真切地为我难过,就想起杏子来,想着如果我能把她领回家去,她像杏子一样贴着祖母给老人家以最后的慰藉,那该有多好!还有,我想象,这几天如果有郭妹在我跟前,我心里的压抑恐怕会减少许多。
“那刚刚你上街干什么去了?”
“去买鞭炮,我妈说,年还是要过…都知道这是奶奶能过的最后一个年了,就是走,也想让她高高兴兴走。”
郭妹一边听一边抹眼泪,末了,紧握一下我的手道,“你坚强些,好吗?”
我点头,但不由得仰头长叹。
“我知道不可能,”郭妹声音低低说道,仿佛知道我刚才想了什么,把头贴在我胸上,“我真的好想跟你一起在你奶奶跟前守着,假如真的她要走,走之前,我想让她知道我,知道我们…”
我是个不爱流泪的人,母亲常说我虽胆小怕事,却是个心肠硬的。但此刻,我的眼睛一下子就模糊了。
两人又说了几句,我说不能跟她待太久,必须回去了,母亲还等着。“那你快回去吧,”她道,从未见她如此没有任何羞涩地直呆呆望着我,我转身时,她拉住我的手,做最后不舍的告别。我对她说,“就怕今天见不到,还是见到了!”她紧紧抱住我,泪流满面,很快又把我推开,道,“走吧,有这句就够了…”
三
紧急之下,清扫洗晾、烹肉备食,大年三十的张罗忙碌至晚上八九点钟终于消停下来,这时大家都还饿着肚子。二哥用做完各种菜肴的剩余杂碎加了粉条、豆腐,煮出一大锅油香四溢诱人无比的汤面,上面漂着金黄色的薄薄蛋片。不一会儿工夫,这一大锅美味已被兄弟们分得一干二净,个个意犹未尽,这才发现母亲和杏子忙着给昏迷中的祖母擦洗身子,里里外外换上新衣,大哥帮着父亲摆上供案,请出祖先牌位,焚香献菜,磕头祷告,几个人都还没动碗筷。
“在关家做饭,用不着给谁节约,爸妈还有大哥大嫂还没吃呢,锅里就没东西了,干嘛做这么少!”三哥直愣愣冲二哥道。
“行了行了,今天全凭你二哥在厨房里忙了,不然你们吃什么!这还遭你埋怨了,我们随便吃点别的就行了”,母亲道。
二哥憨笑着,跟母亲道,“就知道他们要抢,一点都不会剩下!”说着进了厨房把早已预先盛下的一大盆汤面端了出来,招呼父母和大哥杏子来吃。
“看看,是谁真想着爹妈!”母亲笑道,一边冲三哥瞪眼,“你要是也想着我,少吃一碗给我留着,留了吗?”
“还留呢,数他吃得多!”五哥接话,“也不怕烫,呼噜呼噜就是一碗,我一碗还没吃完,他两碗都干没了!”
“这说的是实话。”六哥带着讽刺的腔调从嘴里飘出一句。
“别放屁,老六,你也不少吃!”三哥立刻气汹汹喊道。
“都住嘴!该让你们都饿着!”母亲怒骂,“是个什么稀罕物啊,老二,再去做一锅,让他们吃个够!想没想,有个老的躺在那儿一口都不能吃!”
母亲一提祖母,兄弟们全低头不说话了。母亲叹口气,接着道,“过年不生气,都要高高兴兴的,你们记不记得她说的话?就剩最后一口气了,要是孝顺,就和和气气守着她把这个年过了,还有闲心吵闹!一个个没良心,说说,你们哪个她没疼过!”
六哥呆坐一会儿,不知想起什么,眼里突然涌出泪花,扭身离去,我从没见他这样。六哥从小受母亲打骂最多,若不是祖母经常护着,更不知要领多少皮肉之苦。祖母病危,换了平时,六哥一天野在外面少见身影,此番却是突然改了他诸事满不在乎的样子,整天呆在家里不走,也不让他的那几个铁杆哥们来找他。他当然是胆子大的,但不知为什么也跟我一样,从不单独贴到祖母身边探视,只要有人围过去,他便立刻跟着凑在旁边默默观察,若碰巧我在他身边,他立刻显出厌恶神态,毫不犹豫把我从他身边推开。
外面热热闹闹,鞭炮声零星不断,远一处近一处不时响起。关家虽打算硬着头皮高高兴兴过年,不仅贴了对联,还把两盏大红灯笼挂在了门外,甚至在祖母床头也系了两朵小小红花,是杏子用红绸纸细心做好弄上去的,但做了这一切,一家人哪是容易心安理得就高兴起来的,反而是更加愁闷了。母亲和杏子摆下桌案一起包年夜饺子,两人低头干活,彼此无话。母亲看见杏子眼泪滴到案板上,不敢哭出声来,也不去理会,只管做着自己手里的活计,那擀皮的动作发出急促而沉重的声音,犹如心脏的跳动,让人听着心里慌张。大哥陪父亲守在祖母床边,一边望着吊瓶里的液体一滴一滴慢慢无力地滴答,一边听着父亲一阵阵的长吁短叹。二哥干了一天活,倒头睡去了,三哥嗜睡,已是早早打起了呼噜。四哥五哥百无聊赖在屋里来回走动,时而悄悄跑到外面看看,又紧着跑回来,六哥则缩在角落一个人发呆,一动不动。大家都巴望着这个漫长的年夜早点过去,我甚至感觉外面刺耳的炮声似乎正残酷地袭扰祖母脆弱的生命,不然,她也许能安安静静多睡些时间。知道凌晨零点,那将是新春来临鞭炮声大作的疯狂时刻,我心里翻腾着阵阵恐怖,仿佛预感那便是祖母的死期,上苍给生者带来快乐,却要收走濒于死亡的祖母的最后一丝气息。
难得覃大夫又来探视祖母。给祖母测了血压、摸过脉搏,覃大夫若有所思,低头不语,接着又测了一遍血压,问道,“今天一直没醒?”
“没有,动都不动…这是第三天了。”母亲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