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可别这么夸他,这要是喜欢了,你就看着他什么都好”,母亲拍拍林老师的手快活说道。“你说要不是你培养,他哪有今天!”
“快别这么说,是你儿子争气!”
母亲夸赞林老师才是真有毅力,水泥厂子弟校那么多年轻老师,就林老师和周老师两个人考上了大学。林老师脸刷地就红了,但是她很快一笑,道,“上了回大学,的确也算是骄傲了一把,但是,我们是特殊的一代人,大学只是给了我们一个学习的机会,别的也不能改变什么”,林老师说着脸愈加红起来,瞅了一眼母亲。
“啊呀,这话说的!”母亲道,笑嘻嘻站起来,接过林老师手里的杯子去续水。
林老师趁机给我使个眼色,然后起身,跟母亲道,“不坐了不坐了,我该回去了。”
母亲紧着拉林老师再坐一会儿,林老师摆手,笑着往门口走。我冲母亲道,“我去送送林老师。”
不等母亲说话,林老师笑道,“那你就送送!”
母亲把林老师送到院门口,犹犹豫豫又多走出一段,才被林老师拦住。我跟林老师走出老远,母亲还一直望着。
“你妈不让你出门?”林老师这才问。
“不让,跟我下了命令。”
“跟郭妹的事,跟家里人说了?”
“说了,”我红着脸回答。
“看来是不同意。”
“嗯。”
“猜出是这个结果!”说着,林老师忍不住回头看看,我也跟着回头,看见母亲匆匆回家去了。“你们两个也是,太冲动!这事着急不得,怎么也应该回来先跟我商量一下…郭妹在我那儿一个劲抹眼泪呢,跟你约好在我家见面,左等右等不来,就知道事情不好。”
隔了会儿,林老师问,“想知道郭家的态度吗?”
我不吭声,头埋着。林老师凑到我跟前看我的表情,握住我的手。“人家郭家不为难郭妹,没说同意,也没说不同意…”
我不知道该说什么,只感觉到羞愧。林老师细问了一番关家的态度,然后叹气道,“我也不知道怎么办好了,郭妹有点要崩溃的样子,也知道不该这么急着挑明关系,但事已至此,现在两家人都知道了,怕是整个苏溪都传遍了。”
正说着,看见杏子急急赶过来,我急对林老师说,“我嫂子来了,怕是传话让我回去。”
“你,要我带话给郭妹吗?”林老师盯着我问。
我望林老师一眼,迅速低下头,道,“告诉她,我不会改变!”
“好,懂了!这是她最想知道的!”
二十四
杏子谎说有人来找我,把我叫回家去。母亲眼睛瞪着我,道,“早看出来了,林老师是来打听关家态度的,对不对?干嘛不直接问我,鬼鬼祟祟把你拽出去!你跟她说什么了?她想知道什么?”
我心里清楚,母亲最关心的是郭家的态度。我突然生出撒谎的念头,想告诉母亲郭家跟关家一样,坚决反对郭妹跟我交往。我想母亲听了肯定会咬牙切齿,但这样也许她就不会再过分惦记这件事了,这个假期将风平浪静。我不想看见母亲占了上风的满足和嘲笑的样子,那种能想象到的关郭两家谁气盛谁服软的满世界的议论,我一想起来就觉得厌恶,这对我和郭妹的情感,简直就是一种亵渎。
但是,我又一时无法估计说谎的代价,母亲拐弯抹角打听郭家的态度,我便照实说了。母亲听了立刻厌恶地哼了一声,道,“这倒显得关家不通情理了!”
母亲的愤怒反应令我始料未及,原来她就怕郭家是这个不冷不热的态度,表面上看是关家强硬郭家示弱,实际上显出的却是郭家的大度和关家的小气—孩子们自己的事情,郭家尊重孩子们的意愿,关家却是由着家长性子来决断。
父亲下班回来,母亲跟父亲悄悄念叨刚刚发生的事情,我听见母亲在里屋忿忿说道,“好吧,那就斗斗,明摆着是他家那个宝贝闺女喜欢我们家老七,我倒看看,是谁最后沉不住气!反正关家就一个态度—不同意!婚姻大事,我们关家还就是要父母做主,哪个鬼也不能例外!”
关郭两家的态度很快传遍苏溪,立刻成为人们茶余饭后争相议论的话题。有想探究底细的,但见着母亲时,即使跟关家有极好的交情,终不好意思开口打听,母亲也从不跟外人闲话此事。那阵子,我看见母亲总是一副冷笑不屑的面孔,似乎既想让别人知道什么,又不想让别人知道什么。她更加严厉地警告我不要心存幻想,说我胆敢做出让关家丢脸的事情,就别想再进这个家门了!
我心里充满了悲哀,意识到母亲想拿我和郭妹的事来惩罚郭家,逼郭家低头,给关家赚回颜面,所以她才严厉阻止我和郭妹私下接触,这个可怕的谋算令我毛骨悚然。很多年以后我都在想,是什么一种强大而神秘的指引,让人类觉得活着的支撑注定只有一个,那就是尊严。这种东西从来就不是什么高贵的意志,而只是一种虚荣的需求,一种可怕的报复,一种武装起来专门给别人看的巨大赌注。但是,如果让人们没有尊严地活着,那又是一种什么样的状态呢?
过了两天,大哥让我陪他一起巡道,说找这个机会要好好跟我谈谈。母亲冲大哥道,“他一个读书人,哪有你那个身子骨,大冬天的,在外面待一天,还不把他冻死!”大哥听后不语,等母亲走开,对我说道,“我把棉手套、棉大衣都给你准备好,不会冻着你这个宝贝大学生,明天去不去由你!”
大哥这样说话,我便找不出不去的理由,第二天只好跟他去了。路上大哥沉着脸好半天不语,我不敢搭讪,默默跟在后面。我想起小的时候陪他巡道的那次难忘经历,那天不仅在桃桥遇上了杏子,而且路上好像还聊起过郭妹。我惊叹世事的变化,想不到那个当年被我无意间提起的郭妹,今天竟成了我生命中不能割舍的人儿,而那个站在桃桥上一脸惊慌的杏子,如今已成了大哥的妻子。
在铁路线上走了很久,大哥点上一支烟,狠狠地吸上一口,这才回头看我,带着嘲讽的口气问道,“那个郭家妹子,真的很好?”
我不回答。大哥冷笑一声,扛着锤头继续往前走。
“跟你看上杏子一样!”我突然对着他的背影说道。
大哥吃惊我这么回答,猛地转过身,眼睛盯着我,脸一阵红。他站着连续吸几口烟,斜着眼望望天空,轻蔑说道,“少拿我来比,你跟我不一样,你喜欢的是仇人!你是个没骨气的家伙!”
“大哥,这跟骨气有什么关系?而且,我从来没把郭妹当仇人,我跟她从小就…互有好感,我们是真心的,而且是平等的”,我争辩道,因为没有其他兄弟特别是蛮横的六哥在场,我感觉我可以跟大哥坦诚交流,我心里燃烧着对他的热爱之火。“所以我说我喜欢她跟你喜欢杏子一样,真的是这样!你跟杏子…”
“叫嫂子,杏子也是你叫的?没大没小!”大哥打断我,他虽然面带嘲讽,但正是这种出人意料的教训,让我立刻感受到他压在心底的对我的宠爱终于不经意飘出一丝温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