母亲打开了她的话匣子，把兄弟几个轮流评论了一番，却几乎没有好话，最后又转回大哥那里，叹口气道，“老大最不好当，心累！把这个家谁的事都当成他自己的事！你四哥到水泥厂五哥到木材厂当临时工，都是你大哥左一趟右一趟给跑下来的，这不，老五还有意见呢，说木材厂不好，太辛苦！数他是个又懒又怕累的！不管他才好，他也没这个抱怨！”

话一时停住，母亲靠在枕头上沉思，过了好半天，才拍拍我额头，问，“困了吗？困了就睡吧。”

我说还好。她替我整理一下被子，自己也躺了下来。过了会儿，突然冷笑一声，道，“这郭家闺女也真是个有心的，敢替自己做主…人家倒是知道自己图什么！”

我不想听母亲讲这样的话，把身子背了过去。母亲听到动静，立刻抬高声音道，“别看你是个会读书的，好些事你都不懂！再怎么着也是个实在心肠，跟人家比不了，我们工人家庭生不出人家干部家庭那种鬼心眼子！”

二十三

很晚入睡，第二天醒来时，听见外面父母亲和大哥嘀嘀咕咕在议论事情，后来又迷迷糊糊听见雨来妈还有刘姨、杜婶的声音，但没听几句，很快又睡过去了，再醒来，看见母亲守着我坐在床边做针线。

“想睡就接着睡，睡够了再起来吃饭，粥是现成的，妈给你现做烙饼，再炒几个鸡蛋，一个人好好吃一顿！”母亲快活说道。

我问几点了，母亲瞅一眼墙上的老挂钟，笑笑，“自己看！”

我撑起疏懒疲乏的身体看看挂钟，吓了一跳，都快十点了！我一咕噜从床上跳起，赶紧穿衣服。

“慌里慌张，这是要干什么？”母亲盯着我问。

我这才猛然想起自己找不到合适的理由，觉得自己脸一下子就红了。“起得太晚了，不能再睡了…”我含糊回道，故意放慢穿衣速度。

母亲是个多么聪明的人，似乎一眼就看穿了我的心思，放下针线去做饭，临走时拍打两下我的脸，哼了声道，“我挡不住别人来找你，但你不能去找别人！记住啦？这两天你老实给我在家待着！”

我紧急盘算着该如何脱身，后悔昨晚把林老师端出来，不然等会儿跟母亲说想去看看林老师，想必母亲不会阻拦。

吃过饭，已经过了十点半钟，我跟母亲说我去看看雨来，母亲道，“也不想想现在几点了，人家早上班去了，一早过来看你来着，你还睡着不醒，雨来说下班回来再来看你。”我说那我就去看看阿文吧，然后说也想去看看几个老师，“老师总该去看看…”我怯怯说道，不由得躲避着母亲的目光。

母亲瞪着眼睛道，“我说话不算数？是不是不算数了！刚刚跟你说什么来着？听着，现在再跟你说一遍，这两天不许迈出大门半步，老老实实给我在家待着！你给我听好了，老七，我不用跟你讲道理，道理你都懂！”

这时杏子牵着女儿红霞从小屋出来，母亲从窗户里看见，推门就喊，“大冷天的，你把孩子领出来干什么，一个老的病了还不够，也让小的病了？”

杏子一听，说声“妈，我知道了”，赶紧把红霞又领回小屋。

母亲转身回到屋里，手指头冲我一点，压住嗓子责备道，“你是不是也太不懂事？当叔叔的，从北京回来，总该给自己小侄女买点稀罕东西，不该吗？不要你买多，总该有个意思，你倒好，只拿着自己一书包书就回来了，给小的没买东西，给老的也没买！我以为你是个懂事孝顺的，不用提醒！”

这一顿劈头盖脸的数落顿时让我无地自容。

“你鬼迷心窍了，本来不是个不懂事的，但是魂全让人家给勾走了！”母亲接着数落，跟着便严厉逼问，“你给我说实话，今天是不是要跟郭家闺女见面？”

我摇头，但却不敢回话。

“嗯，这就是承认了！”母亲恨恨说道，“我自己生的，我还能不知道你是个什么心思！还大学生呢，我看你连个傻瓜都不如！命里她要是你的，她能跑了？我就是看不起那端不住的人！就你这个魂都让人勾走的样子，我告诉你，别想让你妈同意你把她领进门，反正也没好结果，趁早结束！”

吃饭的时候，母亲仍然在我身边唠叨，我一声不语，心里万般痛苦，觉得对不起郭妹。在林老师家等不到我来，她一定会生出可怕的猜测。我问自己敢不敢不顾一切跑出去见她，但这种问询只是加重了自己的怯懦，我感觉我回到家里，很快没有了在大学里自以为是的感觉，又变成了一个没有分量的家中老小。

我跑到小屋跟杏子聊天，她的眼神带着一种陌生的异样，对我说，“别怪你大哥，他说他后悔对你说话太硬…”

我一听就知道她不愿面对正在发生的事情，我甚至从她的眼神里感觉到她对这件事情的恐惧。她似乎控制着自己不在我面前叹气，但却总控制不住。我歉疚地说忘了给红霞买礼物了，她惶惑地望着我，似乎我话里带着别的意思。正聊着，母亲喊我。

“这可是贵客！快看谁来了！”母亲道。

我一眼看见林老师站在院门口。

“听说关建平回来了，我来看看考到北京的大学生！”林老师笑吟吟走进来，仔细瞅我一眼，飞快将目光移到母亲脸上。

我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一早起来就跟我说要去看看老师，让我拦住了，我是想，这知道的说你心里有老师，不忘本，不知道的还以为急着到老师那儿显摆呢—看我从北京回来了！那才让人讨厌呢！所以我让他先消停一下，哪儿也别去。”

林老师一听就禁不住笑了，“天哪，瞧这当妈的，多不容易，操这么细的心，人家都是大学生了！”

“快别这么说，我才不把他当个大学生”，母亲乐滋滋紧着把话接过来，“在我面前，永远是个不懂事的！”

把林老师迎进屋，坐下，我窘得浑身发热，不敢刻意观察林老师的表情，更不敢直视母亲。我感觉到她们都在注意我的一举一动。“去给林老师倒杯水”，母亲道。“对对，”我紧着应承，慌里慌张站起身去找杯子。

“你看是不是？还是个毛头孩子，没长大！身上还冒傻气呢！”母亲笑道，然后就跟林老师聊起家常，问林老师父母亲身体可好，听说林母总是脚后跟疼，愈发不能下地走路了，就说自己婆婆也一直有这个毛病，却是坏一阵好一阵的。林老师说自己一家本来想常住在沛城，看来这想法暂时得搁下了，父母身体越来越不好，自己实在是放心不下。母亲就夸林老师真是个孝顺女儿，说自己要是有个女儿就好了，等将来老了，身边也有个能体贴照顾的，这倒好，生了一堆儿子，什么时候都是你替人家一个一个地操心，人家还管你这当妈的哪儿疼哪儿痒！这男孩子天生就是心粗！

聊了半天，母亲没有走开的意思，虽说终于把话题引到了我这里，却是仍坐着不动，眼睛在我和林老师之间闪来闪去。

林老师打听我大学里的一些情况，问我学习是不是很紧张，我说也谈不上紧张，很多时候是一种很放松很自由的状态。“大学已经变得有那么一点颓废，或者玩世不恭”，我故意开玩笑说，莫名其妙地不想让她觉得我进了一个多么神圣的地方。

但是林老师的反应却正好相反，她一脸惊讶，好像不是惊讶我话的内容，而是惊讶我的表达方式。“看看，我说不一样吧，这就是名牌大学的派头，说话也变得大气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