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种纠正即使是我也觉得没头没脑,毫无意义,我不由得为自己不能很好地呼应郭妹的情感而感到沮丧。
“她也是由不得自己,我能理解她的心痛”,郭妹回道,“她觉得错失的责任在她,毁掉了再不会有的幸福,她不能原谅自己,原谅了,她也就不是她自己了…”
我不知如何回应,郭妹便低声读了一段石评梅写的文字—逝去了,欢乐的好梦,不能随墓草而复生,明朝此日,谁知天涯何处寄此身?叹漂泊我已如落花浮萍,且高歌,且痛饮,拼一醉烧熄此心头余情。然后冲我一笑,叹道,“石评梅,她真是个才女!”
我们在公园里漫无目标地走了一圈,两人一直保持着距离,她向我详细介绍石评梅的身世和她的诗歌,后来便开始聊起她对诗歌的认识,说直到最近她才明白真正的诗是一种多么高的境界,而从前读过的所谓的诗大多都是些多少有点趣味的文字游戏,是不配称作诗的。聊着聊着,当再次走到那条通向墓园的小路时,我问她要不要再去看看,她假装不满地瞟我一眼,但忍不住笑出声来,道,“知道你是取笑我,好吧,不去那里多愁善感了,我们走,去紫竹院吧!”
但是她突然想起什么,从斜挎在身上的书包里取出个东西,举到我脸前,笑着问道,“猜猜是什么?”
我摇头,她便把拉锁拉开,取出那东西,原来是个小人书大小的小小的照相机。她快乐说道,“带了照相机,我差一点忘了!来北京之前刚学会怎么照,里面已经有胶卷了,我自己按上的。”
“想不到你还有这个!买的?”我一边问一边拿过相机细看。
“我大哥送我的,我上大学,他送我个礼物。”
她说起她大哥,我刚还笑着,一下子浑身不自在起来,甚至不由得皱了下眉。我立刻把相机递给她,冲她不自然地笑一笑。
郭妹立刻感觉到我情绪的变化,两人突然没有了话说。
过了好一会儿,她低头说,“总得面对这个,总有一天要面对,我们躲不过去。”她把相机重又放回书包。
“我知道”,我点一下头,但不愿继续这个尚未点透的话题,慌乱之间,不知怎么突然想到林老师,就问郭妹,“你来北京,林老师知道吗?”
郭妹惊异地望着我,“为什么问这个?”
“哦,我也不知道,就是突然想起林老师…”我结结巴巴回答。
“我写信告诉她了”,她红着脸低声道,“林老师知道我的一切…她说两家的事,没有人能帮得了我们,只能靠我们自己。”
“是,这个我知道”,我说。郭妹这时执意要挑明这个敏感事件,这让心里充满惆怅,眼前立刻浮现出关家兄弟的一张张不驯的面孔,然后是郭家兄弟。有个问题突然从记忆中跳出来,我就问郭妹,“我大哥结婚那天,保卫科的人把我六哥抓走,过了两天才放回来,浑身…被打得不成样子,站都站不起来,你知不知道是谁下的狠手?六哥说把他关在一间黑屋子里,晚上突然进来两个人,故意不让六哥看见,出手真狠,简直是要往死里打,六哥手上戴着手铐呢,就任凭…我就想知道到底是保卫科的人还是你大哥亲自动的手?为什么那么狠!”
郭妹像不认识我似的看着我,不一会儿,眼泪开始在眼眶里翻滚。
“为什么要知道谁打的?为什么?你希望我怎么回答你?你觉得我一定就知道?要是我说我不知道,你相信吗?”她言语伤感,很快变得激动起来,任凭眼泪在脸颊流淌。“那天你六哥打了我五哥,你看见我五哥被打成什么样子了吗?我看见了,我都不敢看…当时我大哥就想让你大哥替你六哥道个歉,也不算过分,但是你大哥…所以保卫科才去抓的人,后面的事情,我不知道,我真的是不想知道,那两天我躲着我的几个哥哥,只要他们一说两家的事情,我就立刻跑,一句也不想听到!”
我后悔问了她不该问的事情,羞惭说道,“对不起,我也不知道我会…对不起,真的对不起!”
“后来我五哥在文化宫让人堵在厕所里给打了个半死,你知道是谁干的吗?”她紧紧盯着我的眼睛问,但是很快背过身子,“不,你不要告诉我,你什么也别说,我也不想知道,我知道了又能怎样!”
我沉重地叹气,道,“是我的错,我不应该问,是啊,知道了又能怎样…”
她低头擦拭眼泪,我试图安抚她,她带着情绪躲避开,哭得更厉害了,好半天才说道,“林老师写信跟我谈我们两家的恩恩怨怨,她问我如果让我去说服我的哥哥们不再记恨关家,过去的事情一笔勾销,他们能听我的吗,”说着,她转过身深情望着我,“我现在对你说,我能做到,我保证能做到,让郭家所有的人从此不恨关家,我相信我能,他们绝不会反对我跟你…他们最疼我,尤其我大哥,他不会看着我受伤害。”
我点头,看她那样激动,就跟她说这件事以后再谈好吗,她认真地看着我,然后摇头,“我能,我能让他们听我,你呢?你能吗?我知道你不想谈这个,但总有一天要谈,你大哥,你的别的哥哥,你六哥,他们会听你的吗?”
“我不能保证,但…大不了我们自己做主,不需要他们同意!”我想让自己语气坚定,但心里却乱作一团。在郭妹看来,似乎大哥、三哥、六哥诸兄弟是可怕的拦路虎,我却知道,真正能做主的是我的母亲。我感觉自己经常能猜对母亲的心思,但对于我和郭妹相好这件事,母亲到底会生怎样的态度,我内心里却总是充满疑惑。我惊异的是,为什么比起郭妹来我会如此怯懦,她那样勇敢自信,而我,一想起将来要在家人面前坦白自己竟然喜欢上了郭家妹子,就不由得毛骨悚然。
十九
两人坐车到紫竹院,一路少有话语。辗转几趟车,终于到了,下车后,我提议找一家小饭馆吃点饭,郭妹点头。进了一家小面馆,我要了两碗肉丝面。郭妹满面阴郁,一声不吭,我想讨好几句,又一时说不出嘴,等一位女人将两碗面条端了过来,道,“还点什么吗?不点就把钱付了吧”,我赶紧从兜里掏钱,给了女人。等女人走了,郭妹看看左右,靠近我,把一卷钱塞进我衣兜,不由得羞红了脸。我哪里肯依,紧着把钱又塞给她。
“我有钱,带了好多钱!”我说,不好意思去看她红通通的面颊,想起她在信里好几次问过我生活过得紧不紧,我则总不回应她。我知道她的意思,只要我稍微透露出一点困难,她就会立刻寄钱过来接济我。大学里的恋爱,让人羡慕的常常是这样一种美妙的情趣,就是恋人们在生活花费上很快合二为一,不仅借此证明两人关系特殊,而且尽情享受着男女间从未有过的不分彼此的新鲜感受。但对我来说,我不知为什么总是在享受她这种特别关心的欢愉时刻,不由得会生出羞耻的感觉。
她不听我说什么,又飞快把钱塞进我衣兜,红着脸低声道,“什么也不要说,说了就不好,我只要你拿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