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老师何等聪明,本早就有撮合之意,见两人不用引导,这般说话,我便感觉她心里已明白了些什么。“这个时候怎么不去想想,这么大个苏溪就考上你们两个,有多少人羡慕,说实话,连我都羡慕!”
我和郭妹同时惊异地望着林老师,林老师脸就红了,“羡慕你们的年龄,从学校到学校,多好啊!简直太幸福了!”
郭妹望我一眼,红着脸迅速低下头。
花了不长的时间,林老师帮我确定了主要志愿,是一所北京有名的大学。郭妹坐在那里显得闷闷不乐,也不参与我跟林老师的交流。轮到讨论她的志愿时,她搓捏着手怏怏然说道,“也轮不到我挑挑拣拣,是个大学就行了。”
“看看,都是因为你考得太好,郭妹才这样,她以前从来不这样。”林老师笑着说。郭妹也不否认,听林老师这么一说,她咬咬嘴唇,甚至情不自禁露出难过的样子。
我没想到郭妹会表现出如此强烈的自卑情绪,这在我心里引起一种别扭的、不舒服的感觉。我不由得想起阿文,想起那天他面对我时更加不可理喻的反常情绪,我脑海里突然生出一个相当震撼的疑问,那就是,阿文、郭妹,他们这些出身优越的人,为什么会如此不甘心自己的失败。我设身处地为自己着想,假如换做我,是我失败了,而他们成功了,我会是跟他们一样的表现吗?不,我想了想,觉得我不会,我只会羡慕,而不会嫉妒!一阵间,我突然觉得郭妹不像我想象得那么可爱了,她绷着嘴唇的样子扭曲了她那张原本纯洁美丽的脸,变得有些难看了。
但是林老师显然不这么认为,她甚至欢喜郭妹那样的表现,自己在一边刻意说笑,引我明白郭妹对我的那种心有所属的在意。后来我想,也许当时我真的是因为考了高分而在潜意识里有了点居高临下的卑劣的得意,便一时减弱了对郭妹的倾慕,不然我怎么会在她特别需要同情的时候反而生出了一种厌倦的情绪呢,幸亏这种可耻的情绪并没有持续太长。
十六
我和郭妹如愿上了大学,我去了北京,她去了省城开化。
我不愿让人送我去北京,但这由不得我,母亲决定让大哥跑一趟。后来祖母和兄弟们又使劲鼓动父母去送,想让他们趁机亲眼看看北京。多一个人就多一份路费,但母亲狠狠心,还是欢喜接受了儿子们的好意。
火车到北京,学校的大轿车把刚下车的一堆人连人带行李拉上,热热闹闹驶离北京站。汽车专门走长安街过天安门,让大家领略久仰的北京气派,一时间,一种无比震撼的对优越的感受和一种无比满足的对命运的感激混合在一起,令人出不上气来,人人都挤在车窗前惊呼。父亲说,当他亲眼看见天安门时,他脑子里嗡嗡作响,一时间觉得头大了许多,他说他这辈子能亲眼看看毛主席站过的地方,真的是做梦都想不到!母亲在旁边发笑,悄声道,“该着你得意!你儿子人就在北京了,那天安门,以后他想来看就来看!”
我不说话,我虽然有着与父亲相似的感受,但却觉得讲出来是一件丢脸的事情。我知道,许许多多的中国人无缘亲眼见识这泱泱大都,或者虽然有幸见识却像朝圣一般在充满神秘的敬意中匆匆而过,而我,从此我将与这个自豪的城市为伴,整天呼吸着她的空气,陪伴着她的白天和夜晚,这让我感到自己在经历一种彻底的脱胎换骨,这种别致的感觉,我只想在心里默默享受。这是我平生第一次体验让一种拥有的愉悦在故作平静的状态中慢慢散发,人性是多么奇怪!
在大学生活刚开始的那些天,我几乎忘记了郭妹。大学里洋溢着的那种生机勃勃的自由和新鲜热烈的诱惑令我兴奋不已。但是来不及体验更多的精彩生活,新生很快卷入到学生会主席的竞选热潮中。那是我有生以来第一次见识大庭广众之下真实的演讲和辩论,我的心脏咚咚直跳,一方面惊讶大学竟然塑造了如此智慧卓著、勇气超凡的人物,一方面又惶惶然想象自己有没有胆量有一天也突然跳上讲台来一番慷慨激昂的表达。校方指定的候选人受到大多数学生的嘲弄,不得已宣布退出竞选。胜利来得如此容易,大家意犹未尽,反而对那个退出竞选的学生生出同情,觉得他是大家逆反情绪的牺牲品,比起那个胜利者的夸夸其谈,他其实更加稳重务实。不料,几天后突然又传出获胜者被举报在某次考试中有作弊行为,校方称这样的人不适宜当学生会主席。最后的结果,曾经退出竞选的候选人被校方指定为新一届学生会主席。
班里的同学来自天南海北,皆表现出初来的好奇和欢喜,唯独几个家在北京的同学神态中带着一种天然的不屑和厌倦,让人不敢主动亲近,一到周末,卷上脏衣臭袜,摆出一副诸事与己无关的冷漠样子,迫不及待跑回家去住了。大家在爱好和见识上很快分出类别,那会踢足球的、熟知军械武器的、能拉会弹的、懂下围棋的甚至见过大海识得名川的等等,统统是大家眼中的高者。甚至几个常凑在一起抽烟的家伙也仿佛超人一等,他们在一个角落里懒洋洋围成一圈,一只手夹着烟卷,另一只手揣在裤兜,个个摆出一副与众不同玩世不恭的样子。六哥早早就学会了抽烟,为此他不知受了母亲多少次责骂,我没想到在大学里,一副抽烟的做派竟成了一种显示成熟的炫耀。在中学已然尝了恋爱的滋味,有了相好,也是件引以为豪的事情,很多人上大学前甚至没跟女生说过一句话。睡在我上铺的广东人朱鹏达,他的女朋友也考到了北京,三天两头跑来看望他,给他带好吃的东西,两人叽里咕噜用广东话亲密交谈,引得大家好不羡慕。我不禁暗想,若是郭妹也考到北京就好了。
我给林老师写了封信,告知她我在大学的情况。过了些天,收到了林老师的回信,打开信封,里面除了一张纸条,什么也没有,纸条上写着郭妹的地址。我马上猜测会不会郭妹也同样收到了林老师的这样一封来信,纸条上写着我的地址。天!林老师是个多么有心的人!在她心目中,我和郭妹无疑是天生的一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