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文考下来本觉得十拿九稳,却莫名其妙落了榜,他不相信自己分数会这么低,断定判卷出了差错,闹着要查分。丁家夫妇晓得即使申请核查能追回几分,终究无济于事,劝阿文冷静行事,如果查分查不出什么结果,反而让人耻笑,眼下需要做的是细找不足,重整旗鼓,复读再考。阿文哪里肯听,早把自己的不服宣扬出去,我和雨来去看他,本是想给他安慰和鼓励,他却黑着脸不答不理,末了,竟气急败坏,道,“看我的好看是吧!你考上就考上,跑到我这里显什么能耐!”雨来在旁边嘀咕了两句,他立刻又嘲笑起雨来,“人家风光,你屁颠屁颠跟在人家屁股后面,算个什么!”一发失了理智。丁家做父母的是名牌大学毕业的大知识分子,愣是没法把自己的两个孩子送进大学,这让很多人觉得遗憾和不解,信命的人反倒是言词凿凿,道,“生成的多,教成的少,一个人一个命,前世早定了,该你是什么你就是什么,人家毛主席生来就是要当主席的,不服吗?不服有用吗!”
关家上下早已是欢天喜地,刚得了分数,父母便喜不自胜立刻开始为我上学做准备了,先是打算把木匠请来为我做一只木头箱子,不知怎么又很快改了主意,决定把大哥家的皮箱腾出来给我用,又打算买新棉花新布匹为我做新被褥,还打算给我做身新衣服…祖母为此整天笑得合不拢嘴,关心每件事的来龙去脉,忙着打听父母的最新主意,念念叨叨地追问不止,觉得听明白了,便心满意足,使劲点头表示赞赏,然后赶紧找机会一字一句转告给我,好让我高兴。不知不觉的,祖母老了许多,耳朵聋得厉害,渐渐地变得有些糊涂了,但精神却是极好。雨来妈但要跑过来串门,总不忘记把嘴凑到祖母耳边故意大声问,“老太太,告诉我,孙子考上大学,你高兴不高兴?”祖母每次都笑呵呵回道,“这还用问?你说我高兴不高兴!”
那雨来妈也不忘记捎带着开父亲的玩笑,跟母亲打趣说道,“以前遇上你家老关,总是看见他低着个头走路,是不是?有时候我就干脆不理他,反正也没啥事情,哎呀,这阵子可变了,你家老关这头一下子就抬起来了,还老是冲人笑,这人能变,你看看,说变就变了!回去我就跟我们家那位说,你看吧,这关家笑的日子长着呢”,说着便禁不住夸我有出息,
“相信不相信,你家老七给老关家争大脸的日子还在后面呢!”
“相信相信,那我可就等着这一天了!就爱听你这么说!”母亲笑着回道,脸上现出我从未见过的毫不掩饰的骄傲。母亲喜欢听别人的表扬,但到自己嘴上,却永远是一堆的牢骚。她过去从来不在别人面前夸赞自己的孩子,我们身上的些许优点似乎永远不足于抵消我们带给她的过多的烦恼。但是这回,她不仅欣喜接受一切外来的赞美,而且兴高采烈主动向别人介绍我的成长经历,以至于所谓关于我的勤奋的故事,在苏溪竟演绎流传了许多年,成为家长鼓励孩子刻苦学习的教条。那些天母亲好快乐,有一天,她竟然一边做事一边哼起小调来,这简直让我们兄弟无法相信,我们从小到大不曾有过一次这样的幸福记忆!杏子最先发现这事,兴奋不已从厨房跑出来,先把大哥叫了来,又悄悄去招呼其他兄弟,大家在外间隔着厨房布帘听母亲哼着一种不着调的曲子,不由得捂住嘴发笑,但我看见大哥听着听着眼睛就湿润了。我望着大哥,体味他突然而至的感受,这样一种不是在最艰苦困难时刻,而是在最轻松欢乐瞬间迸发出的特殊的伤感情绪很快传递到我身上,一阵间,我突然强烈地感受到,为了养育我们兄弟,为了支撑这个家庭,我的母亲,身上背负了多么沉重的负担,心底压抑了多少美好的情感!
那是我一生中受到最多夸奖、享受最多欢乐的时候!一夜之间,我成了苏溪镇最耀眼的人物。街坊邻居不断来人祝贺,仿佛从前不认识我一般,定要一边夸赞一边上下打量我一番,直像是遇了个奇人,长了个见识。那梁站长亲自跑来贺喜,自豪说道,“好事人人都想往上面凑,我不爱凑,可偏偏躲不开,不管是关家老七还是郭家妹子,跟我没关系,但是跟我儿媳妇有关系,都是我们家那位林老师教过的,绝对是得意门生!你问问这两个娃子承认不承认?没有那时候林老师帮他们打下好底子,今天恐怕不是这个结果…”这话梁站长或以为自己是在故意打趣显耀,我却觉得他说得毫不夸张,我从内心感激林老师,很多年后每当回忆自己的人生,我都对林老师心怀敬意,在很早时候那样一个没有追求的年代,是她天然的温柔和善良安抚了我荒漠的内心,让我幸运地懂得了敬从和感恩。自她当了我的老师,我便无法不要求自己以优异的成绩回报她对我的看重和关怀,觉得这是一种珍贵无比的不能伤害的恩遇。
林老师觉得帮助我和郭妹选择大学是她的权利,除了家长,她最有这个发言权。她干脆把我和郭妹叫到她家去一起商量。
我走进林老师家时,郭妹已经在屋里坐着了。自从考试前那个晚上在月光下分手,我这是第一次见到她。考完试,分数没出来,我常独自一人在外面闲逛,阿文、雨来跑过来约我一起出去,我反而赶紧找个理由推却掉。我抱着十足的希望以为一定能在什么地方与郭妹不期而遇,问问她考得怎样,我想她也一定关心我的状况,但几天下来却一直看不到她的身影,我不由得猜测她可能是考砸了,心里难过,不愿出来见人。终于盼得林老师回来,果然,林老师证实了我的猜测,她向我透露考下来后郭妹的心情一直很糟糕。“听她细说了一气,我感觉她也许考得并不差,但她自己要求太高,责备自己好些地方没有发挥出来,越这么想就越觉得自己没考好,担心考不上”,林老师道,最后叹口气跟我说,“等分数吧,这几天她很难熬。”
现在见到郭妹,虽然她也考过了分数线,但因为我比她考得好,我不知道是该祝贺她还是安慰她。
我没敢主动跟她说话,只跟她点了点头。
“知道你厉害,也不至于考这么好!”郭妹用揶揄的口吻冲我道,把嘴巴绷起来,既像是认真又像是故意。林老师吃惊望着郭妹。
“你考得也不错”,我说。
“什么叫也不错?现在他说什么都是骄傲!你说呢,林老师?”她立刻反驳我,然后就冲着林老师笑了,发现林老师一直盯着自己看,她脸立刻红了起来。
“不像是嫉妒”,林老师眨眨眼睛,笑着故意说。
“才不会呢!”郭妹声音突然变小,有点不好意思。
我说我只是运气好,考前几次模拟都没考到这个水平。郭妹坐在床沿上,双手并拢插在两腿中间,头微微低着,虽面带笑容,却依然绷着嘴巴,仍然一副既顽皮又害羞的表情。“嗯,说到运气,感觉这回郭妹运气差了些”,林老师接话道。
“别安慰我了林老师,我就是这个水平了,人家说自己运气好,落的是一个谦虚,我要说自己运气差,那就分明是借口!”
林老师吃吃笑起来,道,“好像真是嫉妒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