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医生的覃芸迅速在招待所给女儿打上了吊针。阿乔恢复神智,不语,好半天,开口说出第一句话,问,“我的伞呢?”
丁可彬找到阿乔时,不记得她身边有伞,说算了,还想着什么伞,不要了!阿乔眼睛闭上,说必须把她的伞找回来,然后便一句话也不再讲,丁可彬夫妇急切想知道发生了什么,却不敢问。覃芸催促丈夫快去找伞,丁可彬围着女儿团团转,一筹莫展,只好跑出去找伞。郭家母亲很快知道了消息,火急跑到厂部大楼向丈夫报告情况,郭学耕撂下手头事情就往招待所去了。
丁可彬在铁路边草丛里找到了阿乔丢失的雨伞,火急赶回,楼道里正遇上郭学耕。郭学耕紧着把丁可彬拉到招待所办公室,见他仍不知情,只是慌乱,料定阿乔没开口说话,心里不由得觉得羞耻,一时不知从何说起,只是重重地叹气,用拳头捶打自己的额头。郭家母亲和覃大夫不约而同一先一后跑到办公室门口打探消息,郭家母亲扭头看见覃大夫,立刻慌张得不知所措,恨不得找个地缝赶紧钻进去。覃大夫盯着郭家母亲,拦住她的去路,一瞬间,覃大夫似乎意识到发生了什么,也就是在这时刻,从房间里传出巨大的杯子摔在地上的声音。丁可彬气得脸都扭曲了,甩门从房间里冲了出来,覃大夫站着不动,一脸苍白,忽然站立不住,身子不由得靠到墙上。郭家母亲想去搀扶,此时真恨不得给覃芸跪下赔罪,却没胆量,又怕别人看见,便赶紧进了办公室。
一种可怕的羞耻感令丁可彬张不开口把实情告诉妻子,覃芸也不问,靠在房间门边墙上失魂落魄地望着天花板。良久,丁可彬咬牙冲阿乔道,“阿乔,你说句话,不要怕,没有什么可怕的,我们给你做主,那个流氓小子他一定要受到惩罚!”覃芸听罢,身子不由得发抖,立时捂住嘴不让自己哭出声来,泪水早模糊了双眼。
阿乔躺着不语,眼睛直直睁着,面无表情,过了好长时间,自言自语说了句,“那又怎样?”
覃芸走过去,把女儿的头紧紧抱在怀里,一边哭泣,一边抚摸,说道,“我什么也不问,不想知道,但是我知道会过去的,都会过去的,不管怎么样,谢天谢地,你还能让我们看见你,我们这就想办法让你离开这个地方,一切都会好的,你什么都可以去想,就是别…等你远远地离开这个地方,一切都会重新开始,好不好,阿乔…”
阿乔冷笑,漠然重复一句,“那又怎样?”
丁可彬长叹一声,心里绝望到极致,感觉自己跟随妻子跑到苏溪这个鬼地方来,从头到尾都在书写自己人生的不幸。“哦,到现在了才想起让阿乔离开这个地方,早知今日,何必当初,当年不往这个山沟里扎,不就什么事也没有!”丁可彬心里愤愤说。但丁可彬晓得此时愤怒和埋怨都没有用处,要紧的是抚慰阿乔,千万别让她出什么意外,最要紧的则是在保护阿乔的名声和惩罚郭天的罪恶之间作出选择。他不知道该怎么办,觉得无论怎样做,丁家都摆脱不掉一个无法接受的受害的角色,这回,他觉得不光阿乔必须远远地离开苏溪,丁家全家在这个地方也无法再待下去了。
“买票吧,我陪女儿去南京”,覃芸道。
丁可彬低头不语,覃芸又道,“今天就走,我一天也不想让她多待!”
“火车昨天就不通了,总得几天…她还病着”,丁可彬回道。
正说着,有人敲门,是郭家母亲。郭家母亲一进来,插上门,就扑通给覃芸跪下了,也不敢说什么,只是紧紧捂着脸哭泣,一时让丁家夫妇不知如何对待。丁可彬厌恶看见这一幕,不由得把身子扭到一边不去理赖,覃芸在一边伤心流泪,同样是无话。郭家母亲跪着不起,覃芸不忍再看下去,便把她拉起来,说句,“走吧,这儿不想让人来”,便走开了。郭家母亲自始至终没敢开口说一句话,末了,把眼泪收拾干净,悄悄开门出去了。
七
郭丁两家联姻,轰动了整个苏溪。人们又把多年前郭学耕与覃芸之间不明不白的事情翻腾出来偷偷议论说笑。那雨来爸妈一直以来最是相信覃大夫的清白,这回雨来妈跑到关家向母亲报信,说她家那口子听说郭丁两家竟然结了亲家,在家里生闷气呢,嘴里嘟囔这年月做个正派人真是不容易。“你说,就不怕大家议论?除了郭家,谁家也配不上?”雨来妈瞅着母亲以不屑的口气说道。不一会儿,刘姨和杜婶也跑来了。刘婶说,好像上个月还听谁说,有人问丁家小姐,郭家老大老这么死缠着追求她,会不会有一天真就让他给追上了,你猜那丁家小姐怎么说,除非太阳从西边出来!“看看,太阳真就从西边出来了!”杜婶笑着马上接话说。母亲对覃芸母女一向有好感,又知道那阿乔曾是喜欢过自家老大的,因此不愿附和别人的议论,但心里也好是觉得别扭。
那段时间,大哥整天闷闷不乐,经常发无名的火气。晚上大家都睡了,他便从小屋跑出来一个人站在院子里一根接一根地抽烟。杏子猜到是因为阿乔要嫁郭家老大的事,也不敢提及,只劝大哥少吸点烟,咳嗽才刚刚好些。自打那个疯狂而凄凉的夜晚在车站仓促一别,大哥再没见到过阿乔。他惦记阿乔,又不好打听,有时候一晚上都睡不着觉,没想到等来的竟是郭天和阿乔订婚的消息,于是大哥后悔那天没把郭家老大打死,一遍一遍地想着如果那天不把郭天拖出水,那这个家伙必是死定了,哪里会有今天这种见不得人的事情发生!他觉得自己对不起阿乔,他认为阿乔决定嫁给郭天,除了为了保住一个女孩子的宝贵名声,也许还为了替他承担那天差点要了郭天人命的罪过。他努力推断和想象阿乔的心理,为她的遭遇一阵阵心痛。在大哥的心目中,阿乔是个全苏溪没人能够配得上的人儿。大哥宁愿阿乔的美丽和骄傲一直供人们去欣赏说道,而不愿意看见她被某个人独享,他觉得所有想娶阿乔的男人,都是想占阿乔便宜的心怀鬼胎的骗子,他们不配对阿乔好,他们只会用那种假惺惺的好弄脏她的全身。他觉得有朝一日,阿乔一定会离开苏溪远走高飞,那时候,不管她嫁了什么人,过着怎样的生活,他看不见她,他就不必再惦记她了。
趁着大哥在院子里咳嗽几声,一直在小屋窗户边坐着的杏子赶紧跑出去。
“回屋吧,会着凉的,又咳嗽了…”杏子小声道。
月光之下,大哥看着双手紧搂着他的肩膀,头顶着他的胳膊深深埋下的杏子,心里不由得生出歉疚,他吸进一口烟,长长地呼出去,然后深深地叹口气。大哥这般叹气,是杏子从前没见过的事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