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别这么说,喝点酒,可笑什么?”郭天道,“别人都慌慌张张,我们高高兴兴,这水灾一过,大家回忆起来,这还是个念想,你们说是不是,到时候再好好喝它一回!来吧,吃肉!”正说着,忽听见外面楼道里一阵喧嚷,郭天赶紧跑出去看个究竟。不一会儿气呼呼推门进来,使劲把门一关,骂道,“神气什么!妈的,你看他们神气的!”
萍儿急问情况,郭天一脸不屑道,“保卫科的邱科长真把自己当个人物了,平常他妈的就爱摆个臭架子,瞧瞧,今天就更来劲了,看见谁都要瞪一眼,教训两句,今天碰上他好几次了,跟我都耍威风,妈的,我才不吃他那套,这种人就得有人敢给他点厉害…他是当兵出身,怎么,我不是?小子不过就是个工程兵,混了个连长,就觉得了不起…”
“他混了个连长,你混了个什么?班长?”阿乔讥笑道。
郭天愣住,立刻嘿嘿一笑,摆摆手道,“你不知道,在部队里想混个小官当,那不知道要受多少苦,使劲给人当孙子,这才能有点希望,算了,这活我可干不了,所以没戏。”
阿乔又想讽刺两句,萍儿小心翼翼插话问道,“听说邱科长开会爱拍桌子,厂领导都让他三分,惹不起他。”
“狗屁!惹不起他?”郭天发怒道,急速倒一杯酒喝掉,抹一把嘴巴接着道,“他干的是个得罪人的差事,领导也就迁就一下而已,你看看他混得咋样,自己老婆当了多少年临时工了,现在还是个临时工,中层干部里哪有像他这样混得惨的,跟领导耍脾气,不知道天高地厚!”
“人家邱科长正直,眼里不揉沙子,反倒让你看不起,这世道就是这样!”阿乔不紧不慢说道,禁不住流露出憎恶。
“看看,看看,只要我说话,在你丁乔那儿就没有对的…好好,他正直,眼里不揉沙子,你说谁好我就向谁学习,以后这邱科长就是我做人的榜样了。”
“你可学不来,你永远是你,除非…”阿乔一笑,“算了,我不说了。”
“除非什么?倒是说呀!”萍儿道。
“我不指望她说我什么好话,她哪天不小心冒出一句好话来,我得赶紧跑到我们家祖坟上去烧柱香。”
“贱成这样!”萍儿心里骂道,把半杯子喝了下去,一时呛得咳嗽,眼见阿乔也跟着端起酒杯从容喝下,露出一脸嘲笑,更觉气恼,便冲郭天道,“我看让人家阿乔说你句好话,说难也不难,就看你有没有那本事!”
“说什么呢!”阿乔大声责备,萍儿也不管,继续道,“你要是有本事把人家阿乔调到北京上海去工作,阿乔保证说你好,就怕你做不到,不过我觉得,就算你能做到,你也不敢,图个什么呀!”
“胡扯!还真是喝一杯就醉了,什么屁话也敢说!”阿乔立时骂道。两人便你来我往,互相讥讽,仗着一时酒劲,全不顾了平时的体面。
郭天在一旁哈哈大笑,一边畅饮,一边不断给两个迷人的尤物倒酒,怂恿她们放纵。半个小时过去,阿乔先自趴在桌子上,动弹不了了。萍儿喝得少,留着一半的清醒,娇声娇气跟郭天说话,乘机向他表露自己的一片真心。两人正说着,冯豹子拿着把伞浑身湿透急敲门来找郭天,此时外面还在下雨。郭天手一挥,跟着冯豹子出去了。
三
冯豹子的老婆怀了孩子,本差些日子才到临产,料是受了惊吓,一时便急着将要分娩。冯豹子一家被安置到厂部食堂避难。医院已经去不得,又一时找不到医生,冯豹子赶紧找到郭天求助。这冯豹子打小便是郭天最贴近的跟随,两人是拜了把子的兄弟。郭天骂道,“你小子是缺心眼吧,我能给你老婆接生?不知道医院的人都在文化宫?跑过来找我管个屁用,把事都耽误了!”
“我妈就相信刘大夫,可这个节骨眼,妈的,听说行政科王科长家二闺女也等着生呢,人家早在文化宫二楼占了个房子,我可得罪不起这王科长,也都是相信刘大夫,刘大夫还不得候在跟前,你说要是我请不动,随便给我这边瞎派个人来,万一出个事…所以还得你出面,他那边要是不急,就先照顾一下这边,我跟我老婆说,你可千万得坚持住!”冯豹子急着解释,头上一个劲冒汗。
“行了行了,废话别说,赶快走!只要那边还没生,我把刘大夫拽过来!”
郭天回头取了雨衣,两人跑下楼骑了自行车便急火火冒雨往文化宫奔去。很快赶到,果然此时刘大夫正候在王科长家二闺女跟前笑眯眯问话,劝孕妇不要害怕。郭天找个人把刘大夫急叫出来,问里面王家闺女什么时候生,刘大夫答这可不好说,已经见红了。郭天不由分说拉着刘大夫就走,说先把最急的一家解决了再说。下楼时迎面碰上王科长,刘大夫面露难色,用手指指郭天,郭天居高临下抬手跟王科长打个招呼,道,“食堂那边有一家一刻不等一刻了,弄不好要出人命,王科长,让你家闺女坚持一会儿,就一会儿,刘大夫马上回来,我保证!”
长着矮个子戴着副黑框眼镜的王科长是郭学耕一手提拔上来掌握实权的人物,平常总背着手、拧着头,不大爱理人。求他办事的人太多,他觉得他要是不摆出个不好接近的姿态,一天就不知道要白费多少口舌。但遇上今日之事,眼见是满嘴酒气的郭家老大在自己面前耍威,王科长一时愣住,张大眼睛望着郭天,又询问般瞅瞅刘大夫,满腹的愤怒不知该如何发泄。他想问是谁家也要生孩子,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侧身让郭天几个人过去,王科长头一次觉得自己这个官还是太小了。
从文化宫出来,雨一时小了,郭天让冯豹子赶紧带着刘大夫去接生,自己骑着车慢悠悠吹着口哨在后面跟着。他不知道此时该做点什么,时候已晚,他觉得不太好意思再去惊扰丁家大小姐。很快骑到招待所,一堆人乘着刚刚雨小了点跑到楼门口闲说观望,看见郭天,便问情况怎么样了,会淹吗?郭天不耐烦回一句“鬼知道!”便上楼了。
楼里仍然热闹,尤其小孩子不想睡觉,在楼道里跑来跑去,震得地板咚咚发响。郭天瞅瞅阿乔紧闭的房门,犹豫了一下,便先回自己房间了。脱了雨衣,换了鞋子,过了一小会儿,他从自家房间出来去敲阿乔的房门。屋里不应,郭天试着一推,门便开了,看见只阿乔一人在屋,仍是趴在桌上不动,一只细嫩娇美手还抓着酒杯,看样子像是又喝了几杯。
“不会喝醉了吧”,郭天笑道,坐下来。“萍儿呢?”
阿乔不理,郭天便又打趣笑说几句,阿乔依然不应。郭天痴迷望着阿乔贴在桌上露出的半面红润的脸颊,心脏顿时咚咚急跳。他给自己满满倒了一杯酒,冲着阿乔笑呵呵喝下,看阿乔仍无反应,便又倒满一杯喝下。
郭天本想喝酒压住自己心跳,不料全身血液愈发蒸腾起来,他不由得扭动一下身体,椅子摩擦地板,突然发出一声刺耳的声音。这一下惊动了阿乔,她动了动,微微睁了下眼睛,看见郭天。阿乔迷迷糊糊抬起头,哼了一声,道,“走吧,都走,不喝了”,随即头又趴在桌上不动了。
“好吧,不喝了,走了”,郭天站起身道,但却没有移步,他低头看看椅子,生怕把它再弄响了。过了一小会儿,他微微探过身去,细瞅阿乔白玉般细滑丰腴的胳膊和手指。
门外依然喧哗不断,郭天蹑手蹑脚走到门处,听听外面动静,眼睛一闭,狠了狠心,把门栓插上了。
但是把门插上,郭天立刻心虚胆颤了,他走过去拍拍阿乔肩膀道,“醒醒吧,水要淹了,你不想活了?你是仗着有我救你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