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待郭家老五回应,修鞋匠跑过来紧着拉拽大哥的胳膊,道,“刚才这里已经打了一架,你家老六,呵呵,打完跑了,这个吃了亏,不大甘心…依我看就算了吧,先办喜事,办喜事要紧,也都出了气了,啊?就算了吧,赶紧上车…”新民在一旁也紧着劝解,说不能坏了大事。
大哥手慢慢放开,歪着头盯着郭家老五审视几秒,此时已听说了眼前这个鼻青脸肿的瘦高个子是郭家老五。大哥回头望望汽车,看见阿林拉扯着杏子,不让她过来,便冲修鞋匠微微一笑,道,“好吧,算了”,又道,“去喝杯喜酒吧,早就听说我们还是亲戚。”
修鞋匠一愣,随即“好好好”连声应承,望着大哥离去的背影,好半天站着不动。
所幸砖头没砸到头上,阿战的伤情并不严重,大家抚慰一番,汽车开动。正这时,一人手插裤兜站立,一动不动,在前面挡住车道。
“不能就这么算了吧?”其人故意咧着嘴带着一种恶意的微笑叫道。正是郭家老大郭天。
大哥跳下车来,众哥们弟兄也跟着跳下。
“想怎么着?”大哥直视郭天。
“本来还打算去给你上份礼,喝你杯喜酒,看来是吹了!”
大哥不答。
“你家老六打了我家老五,不管因为什么,算他厉害,这事暂时不提”,郭天说着伸手一把将自家老五拽到跟前,指着他的鼻子道,“让关家老六给打了,就找关家老六算账!冤有头,债有主,你冲人家关家老大出气算什么?人家今天还办喜事!”说完,郭天扭过脸冲大哥道,“我这么说,对不对?”
大哥依旧不答,仍然冷冷直视郭天。
“我替这小子先给你赔个不是,怎样?”郭天道,又高声问道,“砖头砸中谁了,啊?把谁给砸了?”看见阿战下意识地抚摸肩膀,便冲阿战道,“把你砸着了是吧?没事吧,哥们?我也给你赔个不是。”
“没事没事,算我倒霉!”阿战道。狗儿一听,便冲着阿战瞪起眼睛。
“老五,指一指,刚才谁打你了?”郭天脸一沉,突然厉声问道。
“他,他—他们两个!”郭家老五指着狗儿和东根叫道。
郭天霎时露出凶狠的目光,盯着狗儿和东根。“不说点什么,啊?两个大人打一个小孩,打成这样!”
“你想怎样?”大哥咬牙问道。
“不想怎样,今天是你大喜的日子,我得给你面子,所以先替我家老五向你道歉了,但你是不是也得给我一个面子,我的要求不过分,这俩小子得给我道个歉!你替他们道歉,我也接受!”
阿林在一旁早害怕得哆嗦起来,听了郭家老大言语,便赶紧结结巴巴跟大哥说道,“就给道…道个歉吧,互…互相都给个面子”,阿战跟着也冲狗儿耳语,“道个歉算了,别把事闹大了,不好收场。”狗儿一把推开阿战,怒道,“一边玩去!老子不是为你!”然后转向大哥,“老大,听你一句话!”
大哥冷笑,道,“不再追究这小子,已经是给了面子,道歉,不可能!我关建中只给我妈道过歉,轮不上别人!”
阿林急得直跺脚,就要代替大哥给郭天说好话,被大哥拦住。这时郭家兄弟还有郭天的三四个哥们闻讯赶到,在郭天后面站成一排,老三郭荣手里拿着棍棒。阿林见势,扭身就往汽车那里跑,四哥命我赶紧回家报信,招呼兄弟。
“关老大,你想好了?”
大哥把别在胸前写着新郎字样的红花摘下,往新民那里一扔,道,“不怕死的就来!”
杏子疯了似的跑过来,紧拉大哥的胳膊,一句话说不出,只顾流泪。大哥笑笑,“别怕,跟了我,你就什么也不要怕!有人想死,那他自找!”
郭天哼地一笑,道,“我不是来跟你打架的,打人犯法,我是来跟你讲理的,这大家看得清楚!既然理讲不通,我也就不说什么了”,接着用手指指大哥,“但是,这事没完,咱们回头见!”说完,扭身便走。
二十
父母听到消息,顿时慌乱,祖母吓得立时瘫软。二哥三哥操了家伙就往外冲,瑞子、阿卓等紧随其后,正遇上六哥一伙,两厢合并,疾风般直奔小街。当听到锣鼓声震天响起,紧接着便是鞭炮乱炸,看见接亲大卡车迎面驶来,众皆疑惑,不由得停下来愣着观望,竟一时不知如何是好。
汽车被人群簇拥着缓慢行驶。杏子眼睛里仍留着惊恐,待车在关家门前停下,大哥打开车门,微笑着把她抱下来,她立时羞红了脸,已是心喜神飞了。
阿乔、玉琴两个笑着牵住杏子的手,左右陪伴。“新娘子好漂亮!”阿乔赞道,给杏子整整衣服、理理头发,紧接着扭头冲大哥悄声斥道,“真有你的,刚才差点把人吓死!也不想今天是个什么日子!”
大哥未请阿乔来做杏子的伴娘,阿乔不请自到。她挑了件漂亮的花领紫衫穿上,在自己母亲疑惑的目光中昂首走出家门。她要兑现自己先前在桃园喝酒时许下的诺言,她觉得她这样做证明了她不以为然的骄傲,同时她也喜欢杏子,她想让人们觉得关家老大娶的是个连她阿乔都瞧得上的女子—尽管是个乡下姑娘,那又怎样!
虽是虚惊了一场,母亲心里仍然慌乱,预感将有坏事发生。已知道是老六惹的祸,无端把人家郭家老五给打了,母亲就想着立刻亲自去趟郭家赔礼道歉,无奈正是关家喜庆时刻,哪里脱得开身,便把心事暂时搁下了。
请了水泥厂有名的说笑人物刘三泉做婚礼司仪,他长一双慈善的眯眯眼,肥肥而弯曲的下巴,操着一口天然滑稽的东北口音,站在那里,刚说两句逗笑话,已引得满场喝彩。人们里外三层拥挤着观看热闹。刘三泉冲着挤在最前面的几个小男孩问道,“知道结婚是怎么回事吗?说说,你们谁知道,一男一女为什么非得结婚?这咋就是人生大事呢?”有个小孩高声应,“就是为了生孩子呗!”大家哄笑,就有乘机说下流语言的,刘三泉嘿嘿傻笑,忽又仰头眨眨眼睛,装出没听大明白的样子,这便引得大家更加发笑。看见人群里一个大高个子叫顺子的哑巴也张着大嘴在笑,刘三泉指指他,“看看,哑巴都听见你们说什么了,笑得多带劲!就这事你瞒不了他!”大家一时都往哑巴那里看,弄的哑巴丈二摸不着头脑。大家就笑得更厉害了。这样先逗笑一阵,刘三泉这才开始进入正题,高喊,“关建中、刘杏花结婚典礼现在开始!”话音刚落,鞭炮狂炸,响彻云霄。
之前杏子被阿乔拉去私下重新梳理打扮一番,脖上系了阿乔送的品红色丝巾,整个人便立时变了样子,她的不会掩饰的一脸胆怯和羞臊上竟添了些从未有过的迷人的娇媚,让母亲欢喜得抓住阿乔的手连连称谢。此时母亲心里尝到另一股不好的滋味,这才清楚这丁家大小姐的心里是真的有自家老大的,真是可惜了!玉琴则忍不住嫉妒,想象自己结婚那天怕是再打扮也赶不上这个乡下女子,人们不定会怎么议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