早晓得村上有这样的讲究,大哥取出红包,在众人乐喊声中一一塞进门缝。不多时,就听见门栓打开的声音。女人赶紧护住,紧着又跟里面叽叽咕咕说道一番,转过身道,“本来是能进去了,可新娘还是不愿开门,问半天也不说为什么,噢,我知道了,这我知道了”,女人假装恍然大悟,“嫁到婆家生胖小,娘家没了小棉袄,新娘这是舍不得走,女儿是爹娘的贴心小棉袄,你新郎倒是高兴了,欢欢喜喜接走个漂亮新娘,回去热闹去了,这娘家人可就不一样了,一下子空落落的只剩下念想,这新娘怕是正为这个心里难受呢!”一席话说完,众妇女婆子中,有听了吃吃发笑的,也有点头叹息的。女人又道,“杏子是个孝女,这村里老小是个人都知道,偏又是个独女,这要嫁人了,心里难受一阵也是应该的,隔着门,新郎哄一哄吧,可要好好哄哄!”
大哥一时不知所措,捏捏鼻子,凑到门前,贴耳听听,却始终说不出话来。狗儿大喊道,“别难为你家爷们了,等把你娶过门,让他晚上在洞房里悄悄跟你说,想听多少,能给你说多少!”众皆大笑,那女人却仍是不依,正你一言我一语热闹嚷嚷着,门突然开了,头戴红花、身穿红袄的杏子满眼泪花站立在门口,羞答答只朝大哥望去,立刻低下头去抿嘴微笑,脸上洋溢着幸福和甜蜜。杏子爹娘左右陪伴女儿,旁边站着杏子的叔婶、阿林、阿林的两个双胞胎妹妹翠翠和桂桂等一群父系近亲。杏子娘偷眼瞅瞅大哥,心里无限欢喜,却是忍不住直擦眼泪。翠翠和桂桂嫉妒杏子,看见杏子掉眼泪,一个吸吸鼻子,一个把脸拧到一边不看,觉得杏子故意装假,高兴就高兴,掉个什么眼泪!
办事总管引着大哥认亲,旁边杏子紧随,先认了岳父岳母,各鞠三个躬,当众叫了爹娘,接着是爷爷奶奶、姥爷姥姥、叔叔婶婶、姑姑姑夫、舅舅舅娘、姨母姨夫等亲表长辈,一一轮流认过,受了每家给的贺礼,这才落座开席,一时满院笑闹、瓢盆乱响。快至中午,鞭炮炸起,娶亲队伍启程。杏子在屋里床上坐着,阿林过去,将她抬抱起来,杏子娘脱鞋上床,替换女儿坐到上面,看着女儿被阿林抱走。杏子扭头叫声娘,眼泪早喷涌而出。这是沛城地界一直沿袭的嫁女风俗,各种道理,任由人说。
十九
六哥呆不住,趁着大哥还未接回新娘的工夫,带着一帮哥们到街上闲逛。前一阵子刚跟发电厂“疤脸”一伙仇人打过一架,当时六哥这边人少,吃了亏。猛子、小四咽不下这口气,鼓动六哥狠狠报复。换平常,六哥早带人开打了,因临近大哥的婚日,母亲一天价叮嘱千万别在这个时候在外面生事惹祸,六哥便按住了性子,只等关家喜事一过,便去出气。
小街上人头攒动,郭家老五郭凯领着一伙人也在街上游荡,此时这郭凯也成了一帮孩子的霸王,同样因跟发电厂子弟恶斗过几次,打出了名声,颇有郭家老大当年的气势。跟六哥一伙则互不触犯,尚无过节。两伙人遇上,郭凯上来跟六哥搭讪,笑问关家今天是不是办喜事。六哥斜眼扫郭凯一眼,略一点头。郭凯眨巴着眼睛嘲笑道,“听说娶了个农民,怎么娶个农民啊!”六哥一听,脸色陡然大变,但把怒气压住了,只冷笑了两声。郭凯见状,赶紧变了话题,问六哥怎么能让电厂的“疤脸”给修理了,“妈的,这事不能完吧,你要是愿意,哪天我们两家联手,好好治他们一回,怎么样?彻底打服狗日的们!”
“别他妈扯淡了,关你他妈屁事!”六哥干不由得恼怒回道,随后又狠狠说道,“老子当爷那会儿,你他妈还是个混混,敢跟老子在这儿摆谱!”
郭凯半张着嘴,看看左右,手冲六哥一指,“妈的,你小子怎么这德性,是不是不会讲人话!”
“说什么!说什么!再给老子说一句!”六哥一把抓住郭凯的领口,另一只手食指指着郭凯的眼睛。立时,一群人哗地围了过来,要看一场好戏。两边的跟随都没料到一瞬间事情会变成这样,个个不知所措。郭凯一时不敢言语,使劲挣脱,六哥凶狠狠的愣是揪着不放。一个穿戴着破衣烂衫的长脸老者一瘸一瘸地跑过来,赶紧上去解劝,把六哥的手拉开。“算了算了,都别这么大火气,一旦动起手,把谁打坏都不好,我六十五岁了,给我这老头一个面子”,老者拍着六哥胸脯说道,使劲把六哥推开,又道,“今天你可一定要听我的,都晓得你们关家今天办喜事,你要是在这儿打出个好歹,那可就把你家喜事搅了,你爸妈能饶了你?”
六哥认得这长脸老者是每天都在这小街上钉掌修鞋的光棍老头,姓高,人称高参谋。隐约听祖母偷偷说起过,这人跟母亲程家还沾着一点血亲,但母亲却从来不曾认过他,连话也不说一句,兄弟们鞋子坏了,都是父亲修补。镇上人都知道这个修鞋的从前在国民党的军队里当过团参谋,临汾战役兵败,当了解放军的俘虏,之后家室不存,一直光棍一个,在政府的管制下靠修鞋为生。因总以一副谦卑笑脸待人,手活又细致无欺,这老人在小街上颇得人们同情喜欢,他那个修鞋小摊上总是整整齐齐摆放着很多只补好的鞋子,等着人来领取。总有闲人不避忌讳问他过去的事情,“我就知道毛主席好,蒋介石坏!”他便笑着跟人这么说,然后立刻转了话题。后来知道,此人颇有些不寻常的学问,家里偷藏着好几册珍贵明史古本,每晚睡觉前都关好门偷偷取出一册认真研读一番,得病死后,有人翻他遗物,见这几本旧书整整齐齐用块蓝布包裹,布上用毛笔写着四个工整小楷—献给国家,方知苏溪竟还有这般神奇人物。
那修鞋匠此时虽上了岁数,手上的劲却很大。六哥在他阻拦之下挣扎了几下,停住,冲郭家老五叫骂两句,带着人准备离开,不料,刚走出几步,听到郭凯的声音,“妈的,要打就找个地方,老子奉陪!”想来是郭凯不甘心在众人面前被六哥的气势压住,说的一句找回面子的狠话。
“妈的,还敢跟老子耍横!不收拾不行!”六哥大怒道,转身急奔过去,不由分说,抡拳就朝郭凯砸去,几拳下去,立时把郭凯鼻子打出血来,把个刚刚放下心来的修鞋老人惊得目瞪口呆,再去拉劝,已然无济于事,两边人马也加入进去,一时打作一团。跟前卖东西的小贩们吓得紧着收拾物什,怕一时被糟蹋了。
正混乱间,从街口传来锣鼓声和汽车鸣笛声,大哥娶亲的卡车到了。六哥喊声“跑!”朝趴在地上的郭家老五腿上狠踢一脚,带人拔腿就跑,须臾不见踪影。那郭凯鼻青脸肿,爬起来死命追出一节,知道无法追上,听人喊叫关家娶亲的汽车来了,顿时找到泄怒的对象,转着圈从地上寻了块砖头,便连喊带骂冲着大卡车奔去。
阿林和杏子挤坐在汽车副驾驶位置上,后面车斗里站满了人。大哥扶着车架居中站立,满面春风。我和四哥、五哥两边紧靠,乐不可支,后面狗儿、东根、新民、阿战等敲锣打鼓,闹得起劲。忽然阿战惨叫一声,一块飞来的砖头砸中了他的肩膀,众人大惊,锣鼓声立时止住。
不几秒,狗儿飞身跳下车去,东根、新民紧跟着也跳了下来。那郭家老五虽已逃了几十米远,却哪还脱得了身,被怒极的狗儿急速追上,一把抓住,抡拳便打。东根上来,也不劝阻,挥脚连踢带踹,几下子把个郭家老五打得左右乱躲、抱头大叫。大哥不许我们哥几个下车,自己急急赶过去,跟新民一起止住狗儿、东根,那狗儿正在火头,哪肯罢手,瞅见空隙,狠狠一个耳光扇过去,这才凶喊着勉强收手。
“哪家的野狗,敢在这儿使坏!”大哥抓住郭家老五脖领,厉声喝问。小街上人群涌动,不敢近前,自动留出个场子,远远拥挤着观看究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