祖母立时收了泪,破涕为笑,伸手夺过大哥手里的饭碗,将自己碗里的白面条挑出一半放进大哥碗里,一边说道,“你们几个不要眼红,我也不是偏心眼,你们大哥是最该慰劳的,走了这些天,回来一看,就老大瘦了,”说着眼圈禁不住又红起来。大哥哪里肯要,免不了推来让去,一顿饭吃得好不热闹。
二十
第二天吃过晚饭,闲坐了一会儿,带了礼物,母亲独自一人去谢覃大夫。进院门先看见阿文,正拿着个黄颜色的塑料望远镜,来回摆弄,阿文瞅瞅母亲背后,问道,“关建平怎么没来?在家做什么?”
母亲笑着正要答,看见覃大夫从屋里出来,便紧着称呼覃院长,一边自我介绍,说昨天刚从省城开化回来,今天无论如何要赶来谢谢覃院长。覃大夫摆摆手,笑道,再别这么叫了,已经不做那个官了,将母亲迎进屋里,接着说道,“你家小虎跟我家阿文整日都在一起,倒不认识你这当妈的,原来这么精神!”
覃大夫的丈夫丁可彬正坐在沙发上看书,站起来跟母亲点点头,母亲赶紧弓腰问好,连说打搅了,待丁工程师扶一下眼镜,拿着书进了里屋,这才忙回应覃大夫,“也敢让覃大夫夸奖,还不让我脸红羞臊死,哪比得上覃大夫,啊呀,全苏溪也找不出第二个这么俊的,早就认识,就是没机会,我算个什么,一个家庭妇女,哪敢没事登覃大夫家的门,这回得了机会,就来了,也不怕覃大夫嫌弃,”接着便是好一顿的感谢,关家老太太的命可是覃大夫给救下的,关家哪来的造化,遇了覃大夫这样的贵人!覃大夫说快别这样讲话,那本是医生应该做的,说着站起身去给母亲倒杯水,母亲赶紧说不要麻烦了,跟在后面去接杯子。问了些祖母的治疗情况,覃大夫道,“你们主意拿得好,大病就该去大医院治,我们这里的条件只能治些小病。”
“覃大夫说得是,”母亲立刻接过,“问题是得病了,哪就知道得的是大病还是小病,还不是要听医生的?我这可是后怕,要不是覃大夫给拿了个主意,老太太一准就耽误了,人家杨医生就这么说的,”接着母亲就开始夸赞起覃大夫的大学同学杨医生,说临走时杨医生特意要她带话问覃大夫好。覃大夫脸红了一下,瞅瞅里屋,只点点头,没有说话。母亲立刻转移话题,说起我和阿文老在一起玩耍的事,夸赞阿文是个多么好的孩子。覃大夫笑道,要说好,你家小虎才是真好,学习成绩总拿第一,“我跟阿文说,整天跟人家拿第一的在一起玩,也该受些影响,哪天自己得个第二回来,让做父母亲的也高兴一回,倒是保证了,却总不见实现。”
“还是个小孩,等再长大些,一旦懂了事,怕是小虎想追也追不上了,父母亲都是大学生,镇上能有几个这样好的家庭,孩子还能错的了!”
母亲道。
正说着,阿乔推门进来。母亲“哟”了声,道,“这可是姑娘回来了,瞧这好看模样,跟覃大夫一样样的!”
阿乔抿嘴一笑,见是生人,便想退出,这时阿文挤进门,指着挂在胸前的望远镜朝母亲大声说,“回去告诉你家关建平,我爸去北京出差,买了望远镜给我,我是不能带出去玩的,他想看,就来找我!”
“好,好,我回去告诉他,一定告诉他”,母亲笑着忙应。
“哦,原来是关家,”阿乔笑道,“还是头一次见阿姨。”
“是啊,是啊,”母亲道,“我倒是见过姑娘几次,知道姑娘跟我家老大老二都是同学,哎呀,不提不提,我那个不争脸的儿子,给我净闯祸了!”
“别人觉得关建中坏,我不觉得,”阿乔小声说,瞅瞅覃大夫。
“他还不坏!不坏能让学校开除了!”母亲咬着牙说,“不过最近倒是老实了好多,上着班,没功夫到外面惹事了”,刚想再说什么,听见从里屋传出几声咳嗽,母亲就赶紧站起来,说不能再坐,要回去了,走到阿文跟前,摸摸阿文的头,说回去一定告诉小虎阿文的爸爸出差给阿文买回个望远镜,他听了还不羡慕死,怕是赶紧就会跑了来。
覃大夫坚持让母亲把礼物带回去,母亲哪里肯允,说也不是什么稀罕物,不过是些点心干果罢了,若不收下,以后便再不敢请覃大夫看病了,千恩万谢,从屋里退出来,迈着飞快小步走出院门。
二十一
转眼二哥高中毕业,水泥厂招工,进去的多是水泥厂自家子弟,父母虽托了人,希望大哥二哥两个能进去一个,结果希望落空。父亲硬着头皮第四次找车站梁站长,请求他把大哥招到铁路上工作。梁站长看父亲手里拎的又是些瓜桃水果之类,心里就凉了。梁站长觉得自己做人爽快仗义,一向是同情关家的,关家兄弟打架闹事被关进派出所,他主动出面替关家做了回主,关家经济困难,他也批了救济,也算是对得住关家了,或许这些不算是帮了关家什么大忙,但给孩子安排工作,这是何等的大事,一辈子就有了保障,却怎是如此不知深浅,总拿些看病人的东西来讨好,当车站站长是个随便使唤的人物吗!不好意思拒绝,每次收了父亲拎来的东西,梁站长都觉得心里好不舒服,直想立刻就忘掉这件事情。这回看见父亲又来,梁站长终于显出不悦之色了。“老关,东西拿回去,关家有困难,我不是不清楚,”梁站长吐着烟气说,一边摆弄着放在茶几上的一盒“恒大牌”高级香烟,“但事情不是你想的那样简单,我这里说话也不算,你求我,我得求上面,我也不绝你的路,总还是有希望的,我希望你老关是个明白人!”
梁站长这段话,父亲回家后跟母亲一字一句琢磨了好半天,末了,母亲把父亲没送出去的水果拎起来往桌子上一放,先挑了两个苹果出来给祖母,然后招呼兄弟几个过来,道,“分着吃掉吧,狼不吃,人吃!”
过了几天,正好是中秋节,母亲带着两条“恒大”牌香烟、两瓶汾酒还有一根上好的东北人参晚上悄悄去了梁站长家里。
梁站长烟抽得很凶,家里乌烟瘴气。妻子正埋怨,要丈夫到外面去抽,别把家里点着了,看见母亲进来,冷淡地打声招呼,“来了,”也不问什么,瞅了一眼丈夫,就出去了。
梁站长叼着烟一边给鱼缸里的鱼喂食,一边回头望望母亲,“噢”了一声,继续喂鱼。但他马上注意到了母亲手里的东西,慢腾腾转过身来。
两家虽住得很近,母亲却是第一次登梁站长的家门。眼前那个巨大的鱼缸和里面花花绿绿的过去从没见过的各色鱼类先让母亲一下子怔住了,早就听说梁站长喜欢养鱼,原来鱼是这样养的!“好大的鱼缸呀,梁站长!”母亲脱口叹道。
“大吗?马上我还要换个更大的…这是我的宝贝,这些家伙,呵呵,不好伺候!”站长道,坐到沙发上去,“老关先来过了,坐吧,又打发你来,啊?…”
“梁站长总惦记着关家,帮了我们多少忙啊,怪那老关不会说话,天生的老实疙瘩一个,凡事又不跟我商量,我要再不来,就怕梁站长笑话关家没个懂人情的。”母亲道,把东西放下,依旧站着。
“别这么说你家老关,老关是个好人,”梁站长咧嘴一笑道,“坐,坐下说,”把烟灭掉,翘起二郎腿。
“好也要好到那要紧的地方,平常不敢来打搅站长,倒也罢了,我跟他说逢年过节的,总该来看看站长,礼多人不怪,何况人家站长老帮助关家,又没个架子,哼,就像是要他命似的,死活不敢来,说见了领导讲不出话来,反倒把人家领导也弄得不舒服,你说这窝囊鬼,活活把我气死!”
“哈哈,”站长听了大笑,道,“实在话,说的是实在话…怎么还不坐下?快些坐下吧,”待母亲坐下,又道,“我这个人就是喜欢爽快,有话就讲,不绕弯子,摸了我这脾气,事情就好办。你可不知道老关这个人,来了我这好几回,吱吱唔唔不知道他想跟我说什么,我也是忙,一天人来人往,也就没把他说的事放在心上。你今天来了,不一样!无论说什么事,我都会记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