兄弟几个,大哥在我们面前总显出一股大人般的和气和威严,遇事喜欢跟二哥议论几句,并不跟其他兄弟多说;二哥性格最是内向,也最是诚恳认真,但几句言语过后,便嘿嘿一笑只剩了点头的动作;三哥乃倔强愣直之人,火气极大,虽凡事都想凑个热闹,却不知如何进入,便成了没有话伴的人儿;独四哥五哥两个话多,又最投脾气,给四哥报名上学时,五哥嚷着也要一起上,母亲便索性都给报了名,两人成了同班同学,有事没事老粘在一起,也互相争执斗气,但扭脸便又凑到一处,倒分不出个你大我小;六哥心思总在他外面的一帮伙伴身上,并不关心家里事情,除了吃饭睡觉,经常不见他的人影,他心里只惧服大哥一个,纵三哥火大力蛮,两个斗将起来,竟一样的强硬,直让三哥不觉得面对的是个该宽让的小弟;我虽受众兄呵护,但哪里能跟他们几个说到一块,因见三哥不被人待见,总想找他亲近几许,却还被他推开,直让他觉得麻烦多事。
“看看,没有省心的时候,老五嘴不饶人,老三手不饶人,都不是好东西!”母亲佯怒,看见六哥在一旁哈哈大笑,便真怒了,指着六哥道,“你笑什么,你这鬼是嘴不饶人,手更不饶人,昨天跟人打架,还没跟你算账!”
祖母见状急忙岔开,使个眼色让六哥躲一边去,一面说道,“越大就越都懂事了,你看老大,给家挣了钱不说,这些日子,也不到外面野混了。”
母亲瞅了一眼大哥,道,“这回是真懂了点事,工资一分没留都给我了,倒像个当大的。”
大哥低头笑笑,想起跟哥几个许诺过挣了钱请他们喝酒的事,觉得开不出口跟母亲要些零花,但凭母亲开恩了。
母亲像是看出大哥的心思,问道,“不想留几块?”不等大哥回答,便又说,“我是想,你挣的钱除了贴补家用,其余我都给你攒着,等你娶媳妇用!外边混一把子兄弟,耀武扬威倒管点事,就不知道谁家敢把闺女给你做媳妇,没钱,到时候抢都抢不来一个!”
“快别这么说,”祖母道,“谁跟了我们家老大,那还是她造化呢,关家的爷们都是疼女人顺女人的,以前村里远亲近邻没有不知道的。”
母亲心想:这分明是暗怨我霸道,抢了她儿子在家做主的地位。便冷笑道,“你老说的是,不过,男人疼女人是应该的,男人该不该顺着女人就两说了。做女人的哪个不指望攀个有出息有本事的男人,拿得起、放得下,跟了这样的男人,女人要是不愿意顺着男人,那是她傻!”说完,嘴一撇,也不管祖母做何反应,噔噔几步进了自己屋子。祖母苦笑,愣了一会儿,低低自语道,“不管男人还是女人,来到世上都是来受罪的”,不由得想起自己早早失了男人守寡几十年的苦难命运,一时竟伤心起来,怕孙儿看见,自己出屋去了。
母亲立时便后悔了自己的不恭言语,在自己屋里伸头望着祖母出了房门,便喊大哥过来,道,“头一次挣了钱,就没想到孝敬一下老祖宗?”说着从兜里掏出已经准备好的两份钱,递给大哥,“你拿两块自己零花,另两块给你奶奶,奶奶可最疼你!去吧。”
十四
过了两天,大哥召来他的一帮哥们,对他们说,“走!喝茅台去!”阿战、狗儿兴奋得大叫。大哥把二哥也招呼了去。二哥后来成为我们兄弟中最能喝酒的一个,而且从来没见他醉过。
小街上熙熙攘攘,八九个哥们一出现,大家都紧步躲着走。摆小摊卖水果花生瓜子的农民小贩远远看见这浩浩荡荡的一伙青年,更是顿时都紧张起来,心里颤巍巍嘀咕:还没打发完一拨,就跟着又来了一拨!
“老大,郭家老二!”阿卓叫道,用手一指。
郭家老二郭进带着五六个人正嬉笑着免费遍尝小贩们的东西。几个人嘴里嚼着东西,来到一个卖花生的已满头白发的老农面前。老农一脸的堆笑,晓得只有迎合讨好方能换回点怜悯,或许能少些接下来将一直高高悬在心上的要命的损失。
“花生不错,老头,你的花生比他们的都好,香!真他妈香!但今天炒得怎么样,我得尝尝,让不让尝?啊?老头?”郭进一边说,一边早把手伸出去了。
“让尝让尝,求你们可怜可怜我,我不容易啊…”
“什么什么?你说什么?…不行不行,今天这味道不对呀,我得再尝几个,尝得香我才能买,喂,你们说是不是?”说着,郭进俯身抓了一大把花生。这下让老农心疼得受不了了,本能地一把抓住郭进的手。“使不得啊,孩子,使不得,你拿太多了,你可怜可怜我…”老农使劲央求。
“小气!尝你几个花生,喂喂,你说过让尝的,不尝我怎么买啊,我这一绺过来,都是先尝后买的,问问,你去问问…”郭老二一边耍贫,一边挣脱老农的手,直接把一把花生塞进裤兜里。这时有人急急凑过去跟他耳语。郭老二迅速扭身,看见大哥一帮人立在他的身后。
郭进吓得立时丢了魂,转身就溜,大哥一把将他拽住,“小子,跑什么?是嫌弃老子还是怕老子!冬子你给我站住!”大哥同时喊住自己昔日的铁杆。冬子低着头回来,竟不敢看大哥一眼。
“大虎,我可…”郭老二结结巴巴地说,傍边狗儿立时怒了,大叫:“他妈的你敢叫老大名字!你再叫叫我听听!”
“对对对,老大老大,我叫错了,我他妈的真是喝了迷魂汤了,哪敢得罪你老大,连我大哥…”
“你少他妈的跟老子抬出郭老大,老子就问你一句,想不想利利索索滚一边去?”
“老大,我也没得罪你啊,我…”
“想不想利利索索滚一边去!”大哥慢慢重复一句,眼睛眯缝起来。
“想啊老大,想…”
“那就要不把花生扔下,要不给钱!”
“我就是尝了尝,哎呀,老大…好好好,我听老大的,我听老大的”,说着,郭进从裤兜里掏出花生往老农摊上一扔。
“一颗不能剩!”大哥道。
“那我再看看,噢噢,还有几颗”,郭进从裤兜里又拿出几颗花生,“其实我是想买来着,还来不及…”
“尝几个没关系,你们后生千万别伤和气,是我让他尝的,啊呀,也就几个花生”,老农不知所措地说,张着没几个牙齿的哆哆嗦嗦的嘴巴,发黄的眼珠子紧张地朝着大哥和郭老二俩人的脸快速转动。
“滚吧。”大哥轻蔑地朝郭老二说道,看看周围,早聚集了一堆的看客,他笑笑,正要走,发现冬子还站在那儿没敢走。
大哥走近冬子,拍拍他肩膀,道:“你跟了郭老二,老子不怨你,老子后来知道你姐姐找工作走了郭学耕的后门,这老子就明白了。行了,老子打了你,希望你不要记老子的仇,你跟老子一起玩大,老子心里还把你当兄弟看!”说着,大哥又捶了冬子肩膀一下,挥挥手,“我们走!”
整出这样一场小小的热闹,大哥几个人走进卖烟酒的国营商店时,后面跟了一群跟我一样半大不小的男孩,几个大人也装着没事的样子尾随而来,直想看看还有什么样的趣事发生。这么一大帮人涌进来,把售货员们吓了一大跳。那商店摆着不过八九个柜台,百十平米的狭窄空间一下子现出了挤肩擦背的景象。
“买茅台!我们买茅台!”有经验的阿战朝售货员招手,早已是一脸的神气。
“买茅台?”卖烟酒的售货员是个长得瘦高个,眼睛大的出奇的三十岁左右的男人,望着在柜台前一字排开的虎愣愣的八九个小年轻,他完全不相信自己听见了什么,他发蒙的神情令他的大眼睛张得简直跟牛眼睛一样大了。
“谁买?”
“我。”大哥一笑。
“你买?”
“怎么?不卖?”
“不认识我们老大?”阿战叫道。
“是关家老大,认识认识,可是…”
大哥从兜里掏出一张崭新的贰圆票子,往柜台上一放,“我们九个,一人一盅。”
“多少钱能喝一盅?”东根问。
“还不相信老子,肯定是两毛钱一盅,老子喝过!”阿战嚷嚷。
“没错没错,两毛钱一盅,一盅茅台顶一盒好烟了,没人喝得起,说实话,我来这个柜台之前,茅台是什么样见都没见过…”高个子售货员一边说一边转身取酒去了。酒没放在明面,锁在柜子里。等售货员双手捧着一个乳白色柱型磁瓶,把它小心翼翼放在柜台上时,所有的人的眼睛都瞪得大大的—哇,这是茅台酒!真的是不一样!
商店经理,一个戴白框眼镜五十岁上下的男人火火地跑了来。
“胡经理,他们要喝茅台”,高个子售货员急忙说,一边赶紧把茅台酒瓶护在手里。
胡经理吃惊地打量着黑压压眼前一帮人,“喝茅台?告诉他们这酒有多贵吗?”
“邪啦!贵不贵的我们还不知道!你是不是以为我们喝不起!”东根不耐烦道。
“这是钱,”售货员把贰圆的新票子递到经理眼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