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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晚,祖母一直陪在大哥身边。母亲铁青着脸,眼睛瞪着大哥,让全家人看着害怕,没人敢随便说一句话。第二天一早,父亲上班刚走,学校的一位女副校长突然登门,晓得跟打架的事情有关,大家刚要松弛的神经又立时紧张起来。母亲把我们兄弟轰到院子,独自跟副校长说话。大家心里都哆里哆嗦地感觉到,只那副校长一走,一场狂风暴雨就会来临。大哥更是双拳紧握,牙关紧咬,像是早已做好了受刑的准备。但母亲送副校长到院门外回来,紧绷着的脸竟意外舒展了许多,虽然照旧是什么话也不说,但却不狠狠地瞪大哥了。大哥跟在母亲后面,突然拽住母亲衣服,说,“妈,我想让你打我一顿,你不打,我心里难受!”一种含着刚强的忍耐的声音。母亲停顿一下,将身上围裙解下,狠狠一扔,头也不回,径直回到屋里。足足一个星期,关郭两家恶斗之事神奇般不被家里任何人公开提起。母亲一句话不跟大哥说,大哥说话,她也不理,家里房顶漏雨,大哥二哥跟着父亲爬上房顶忙乎半天,下来时,看见大哥不敢凑过来喝水,母亲这才愤愤喊了大哥的名字,待他低头过来,狠狠甩出一句“记住你都干了些什么”,便做别的事情去了。从此全家渐渐恢复往日情景。那几天大哥到底去了什么地方,兄弟们私下里一直追着问他,他却始终不说,诡秘一笑,说道:“爸妈都不问,你们问什么!”只有祖母一开始就知道,很快告诉我们,说大哥出走后遇到野营拉练的部队,就跟着部队走了几天,不仅有吃有喝,还分外有趣。很久以后才知大哥说的并不是实情,他预先编了这谎话给祖母听,好传递到父母那里,让他们心安。

暑假过后,那郭家兄弟上学出门放学回家,全是兄弟一伙,不敢独行,怕遭关家兄弟报复。校园里学生老师,但见关郭两家兄弟经过,纷纷偷眼张望,于一边悄悄指点。在我的班里,往日的许多伙伴与我接近时也突然变得小心谨慎,眼睛老往教室另一个地方瞅,那地方坐着郭家最小的孩子也是唯一的女儿郭妹。镇上的学校无论哪级哪班向来是男生结伙女生结伴,男女生各有天地,几乎从不在一起玩耍,甚至很少互相说话,但那郭妹与我乃是班上学习最好的学生,凭着最受老师喜爱,经常一同被老师叫去做些荣誉之事这种共同的骄傲,平日里郭妹与我很是愿意说上几句,显得意外大方,两人留在学校帮老师做完事情后结伴回家,偶尔也是有的。有一次我生了小病没去学校,郭妹放学后还跑来看我,特地告诉我老师罚大龙在墙角整整站了一节课的趣事,她知道大龙那家伙平日里最爱欺负我,上课时坐在我后面经常用圆珠笔在我衣服后背画动物。但是自关郭两家兄弟恶斗一场之后,郭妹就再不理我了,看见我远远便躲了,老师晓得两家的事情,从此也再不把两个一同叫去,很快两人彼此都感觉得如仇人一般。还有就是,那大龙再也不敢在我衣服后面胡乱涂抹了。

关家子弟自此于苏溪镇霸名骤起,灭了郭家恶少往日的威风。那郭家老大对外宣扬与关家从此井水不犯河水,虽然其中也带着些凶狠,却早少了底气。郭家老二郭进死活不敢再跟大哥同班,让当官的父亲跟学校说情换了班级。老三郭志一向圆滑,两家兄弟已然打成这样,他却仍三番五次追在三哥屁股后面要跟三哥修好,三哥哪里肯依,怒骂道不再教训你一顿就是好的,还敢这样厚脸皮说话。我最记得我那六哥的威风,每天早晨一大群同班的孩子站在我家院门外等着,六哥吃完饭拿着书包不紧不慢出来,一出门就把书包扔给一个孩子,径直向前,其他人立刻左右簇拥,一路浩浩荡荡。

苏溪镇原本是个古老的村镇,住着上百户务农的人家,民居皆陈砖旧瓦,里外秩序,颇显老城古风。清朝民国时这里出过好几个权势不小的官僚,少不得在乡里大修土木,便至如此,后虽经多年风雨,几番易主,竟无大损。村边柔美清澈的苏溪河沿着西山蜿蜒流淌,河岸到处长着芦苇,此疏彼密,又宛然一片美妙的乡野景致。苏溪名字极雅,乃因宋朝文豪苏轼曾路过此地,夜晚漫步,见月光皎洁,溪浪闪烁,不由吟出“月似娇娘溪若梦”一句,从此河水得名苏溪。但这个千百年幽静怡然的所在,因政府建了个不大不小的水泥厂,浩浩荡荡连职工带家眷从四面八方陆续迁来五六千人,一下子变成了个烟尘缭绕人气鼎沸的镇子,连铁路都绕了线,让这里有了个小小的车站,主要是为了把生产出来的水泥运走。我的父亲就是车站建成后从附近的一个村子来到苏溪火车站工作的最早的铁路员工。父亲的一个远房亲戚在县城做了官,为了感谢我的祖母曾经哺乳过他的恩情,在车站招工时,为父亲争下了这个迈出农门的机会,并且还把一个美丽贤惠的女子—我的母亲—介绍给父亲,很快撮合成了他们的婚姻。母亲自幼在县城长大,原是城中富裕人家,世代经商,不料双亲早早离世,剩了姐弟两个孤儿相依为命,家产被族亲占去,很快坠入清贫,如此也就成就了后来她与父亲的姻缘。父亲虽出自农家,只有小学文化,但那铁路上的工作是个不错的饭碗,家中又只老母一个,并无拖累,两家便勉强门当户对了。后来,母亲笑说,如不是那当官的亲戚来说媒,断不会傻兮兮就嫁给个刚从乡下跑出来一身土气的铁路工人!

水泥厂建成,那世代生活于此的乡农百姓双手伸进袖管,缩立一旁,看着这些挣工资吃公粮的工人阶级,心里一边是羡慕,一边是仇视。工农两方很快就生出矛盾,一会儿是农民偷用工厂用电,让工厂无法正常生产,一会儿是工厂修路,要经过农民领地但却遭遇农民拒绝。是是非非,长年不断。有时竟到了动武打斗的地步。

村上原先有一所乡村小学,自从水泥厂进了村庄,厂子便自己办了一所庞大的子弟学校。这水泥厂行政上自成体系,级别高于新成立的镇政府,本不受其节制。但强龙不压地头蛇,为了同镇上搞好关系,水泥厂子弟学校不仅接纳了镇上各部门职工子弟,而且还同意让镇上农民的孩子免费进来读书,那原先的乡村小学也就停办撤销了。学校的学生因此分出三类:一类是水泥厂职工的子弟—一个当然的超大群体;一类是镇政府、铁路、商业、银行、公丨安丨、邮局等地方部门员工的子弟,我们关家兄弟就属于这一群体,但是我们也常常被称作铁路子弟,算是当时人们对铁路这个独立庞大系统的另眼相看,尽管苏溪火车站的铁路员工不过区区几十人;再一类就是农民子弟了。

那些水泥厂职工的子弟,父母来自五湖四海,到他们这代,竟然自成一体,莫名其妙地共同操着一口跟当地乡语完全不同的别样口音,很有些大城市的味道,带着天生的狂妄和霸道。而我们这些镇上本土子弟,受了那些外乡人的感染,口音开始时有点四不像,后来在诱惑中就渐渐被同化了,尽管语气里似乎还留了些当地乡音的柔和。只有那朴实的农民子弟,是永远地乡音不改。水泥厂子弟本能地排斥歧视农民子弟,而那些农民子弟也本能地远离水泥厂子弟。在我的记忆里,不曾见一个水泥厂子弟跟农民子弟交了朋友,除了跟农民子弟在一个学校上学,水泥厂子弟们快乐的伙伴生活中从没有农民子弟的身影。他们的生活完全不同。“农民娃,地里爬,爬到水里吃蛤蟆”,工人子弟编出这样的顺口溜嘲笑侮辱农民子弟,以此为乐。

水泥厂的人集中住在排列整齐的一排一排平房宿舍区,每两家构成一个小院子,厂级领导的家则独享一个较大的院子。水泥厂子弟们依靠他们的父母,可以享受他们自己的文化宫,自己的洗澡堂,自己的理发所,自己的篮球场,自己的医院,自己的食堂,自己的文艺演出,自己的体育比赛…而所有这些,农民子弟统统没有。不仅他们没有,我们也没有。虽然彼此住得很近,但国家大厂矿那种归属感极强的种种集体性优越,却无情地与我们隔绝。偶尔跟着几个相好的水泥厂子弟跑到他们厂区的大洗澡堂去洗澡,看见他们被好些大人拍拍屁股、摸摸脑袋,笑着指点着这是谁家的捣蛋鬼,那是谁家的小胖子,我心里真是好生羡慕,幻想着若是父亲也在水泥厂上班该有多好。

那时能在铁路上工作,也是让人高看的。而且父亲若退了休,必能有一个孩子接他的班,也当上铁路工人,这是当时国家给国营部门的优惠政策。但我母亲却为此经常烦恼,晓得大哥马上就要上高中,两年一过,高中就毕业,而到时父亲离退休年龄还早,若给大哥找不到个正式的工作,他就得呆在家里,吃闲饭了。参军也是一条路,退役之后政府就会给个稳定的工作。但都晓得这是个香喷喷的机会,不用说,能如愿者便只是那有门路的个别人而已。看见水泥厂的工人下班回家,一群一群地路过自己家门口,母亲常见景生情,说,关家要是有一个半个能进了这水泥厂工作,那就真是造化!父亲听了,低低说,大不了他提前退休,给老大腾出位置。母亲立时回应:那老二呢?老三呢?一个个都要长大!父亲便没了话语。接下来就是母亲抱怨自己生了太多孩子,说自己真是脑子不够用,傻里傻气地生下一堆,这是要把她活活愁死累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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七子第127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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