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许多过去听都没听过的书一下子冒了出来,大多是西方人的著作,大家争相阅读,甚至以知道他们的名字为荣,如尼采,如萨特,如叔本华。学校里死气沉沉的哲学课,大家都不愿意上。但是,我有自己更迷恋的。我的枕边尽管也摆放着一本外国人写的书,但却是一本很多人都知道的书—法国人让雅克卢梭的《忏悔录》。说真的,我得感谢这位卢梭先生,是他让我有勇气完全诚实地面对你,从此不容许自己以任何一丝虚假去玷污你的情感。这书我刚读完,但是我不推荐你读这本书,别读,真的,你不要读,它是给像我这样的曾经自以为是却又心思重重的人读的,而你身上有着与生俱来的纯洁和真诚,你不需要知道人世间还存留着那么多见不得阳光的灵魂,那会让你恐惧和难过,你只要明白一点就可以了,人之所以会产生卑劣的念头,多半是因为生来的不平等。而我想告诉你的是,受卢梭的鼓舞,我将试图永远用一种坦荡光明的心态对待人生的不幸,同时,因为被你所感动,我希望自己像你一样永远不要失去最可宝贵的善良和质朴。我像接受了一次洗礼,突然觉得自己不再浮躁,不再彷徨了。今天是我走进大学以来最激动同时也是最心安的一天,我找到了自己!
“不管你如何羡慕我考进的这所大学,我可以确定无疑地告诉你,这里除了多一些自由和标新立异的东西,便没有了别的。这里到处都给人一种装腔作势的感觉,而且很奇怪,大家都不大愿意戳穿这点。你觉得这好吗?这值得羡慕吗?你可能会让我举例说明,但是我真的是不好意思说出来,就像我不好意思坦白自己的虚伪一样。人们沾沾自喜的总是那么一点毫无价值的与众不同,连戴个近视眼镜都自以为高人一等!郭妹,苏溪没有配眼镜的地方,所以,我在苏溪时好像从来不知道眼睛是会近视的,或者即使知道这个,也从来不会把眼镜跟自己联系起来,你呢,你也跟我一样吗?但是现在发现,凡我天生没有的东西都成了我的缺陷,我现在学着卢梭去剖析人的精神世界,突然看出来,大学是个什么地方呢?它是个让你明明白白感受自己缺陷引你丢弃真诚的地方!上封信里我之所以说大学让我迅速变得成熟,指的就是这种感觉。说来好笑,最近,我们班里一群人突然都近视了,上课纷纷戴上了眼镜,有的人拿出眼镜时还扭扭捏捏显得不好意思。我开句玩笑,郭妹,但愿我们两个人都不要戴上眼镜!不过,真的,假如我不是看了卢梭的书,恰巧被他刺激了一下,鬼知道我会不会也跑到眼镜店去给自己百分之百健康的眼睛配上一副近视眼镜,等我放假回到苏溪,我敢保证,人们多半会这样说“看看,这才是大学生!”好像只有大学生才配戴眼镜!是的,不大有人愿意点破这里面的虚伪,但真的遇上一个点破的场面,郭妹,你觉得我会生何感想呢?前两天班里一个据说有海外关系的极喜欢炫耀的家伙对着一个平生只坐过一次火车的农村同学用开玩笑的口吻嘲讽道,“哈哈,这眼镜一戴上,我有点看不出你是农民了!”当时我听了这话,不由得突然迸发出为那农村同学辩护的激烈情绪,他配戴一副眼镜是他改变自我的正当权利,用不着听别人说三道四!
“唉,郭妹,这人世间的万般丑陋,都来自于生命的不平等…
“好了好了,我不说这些了!放心,我这些古怪私密的想法只会向你倾述,我知道怎样平和开心地与大家交往。真诚是一种结实的力量。有了这种力量,我就不会因缺失而自卑,不会因犹豫而苦恼。最重要的,从此我将在你无时不在的最美好的情感的感召下开始最新的生活,我好幸运,我所憧憬的,上天都给了我,我要好好珍惜,时刻记住自己是个劳动者的儿子!
“你不会嫌我的信写得长吧,我有好多新鲜的思考想告诉你,但我没有把握是否能向你表达清楚,反而让你觉得我是在胡思乱想。好吧,那就暂时不说了,其实我最想与你分享的是我对你小时候的记忆。我不知道你还记得多少我们之间的故事,我却每一件都记得!你肯定不知道我当时是怎么看你的,当我把小时候的你与现在的你联系起来的时候,我就觉得一切好神奇,两个你既是关联的又是分隔的,我好想将她们合二为一,但是我做不到。千万别误解我,郭妹,我并不是说现在的你没有过去的你好,或者相反,而是我好想随心所欲经常在你可爱的懵懂与你美丽的成熟之间来回穿越,让幸福的颜色像梦一样随时变换…”
我用最快的速度寄出信件,郭妹同样也以最快的速度回信,不久,这种来自心灵的约定让我和她都能准确预测哪天是各自收信的日子,若是不小心迟了一天,郭妹就会在回信中调皮地抱怨我故意偷懒,害她因收不到信件而一整天魂不守舍。两人受想象中既真实又虚幻的那种青梅竹马的美妙情感的感动和鼓舞,心怀同一种愿望,那就是,毫无保留地让对方了解自己,想方设法给对方带去快乐。假如刚开始两人都还有点拘谨和刻意的话,几封信之后,彼此的想念向遥远穿透,言语中已充满了无法不去表达的亲切和关怀。奇怪的是,两人都自动绕开了两家的仇恨,对此一字不提,好像跟我们毫无关系似的,或者两人都自信那些过往的恩怨总有一天会烟消云散。她后来把她写给我的每封信都做了编号,注在信封的右上角,用个小圆圈圈起来,我相信她肯定把我给他的信也一样做了编号,她的细心和可爱像一股温暖的水流立刻传遍我全身,这种被重视和宠爱甚至被依赖的感觉是我从来不曾有过的,这让我体验到了一种从未有过的满足。
她的文字好美,精致而流畅,总是带着诗情和浪漫,不像我,沉溺于啰里啰嗦的西式风格的语句里不能自拔。她故意嘲笑我一方面不满校园里的西化倾向,一方面又迷恋西人的表达方式,接着马上又说她由衷地喜欢我那样表达,“我知道那是一种放大真诚的最好的表达,让我能够完完全全地懂得你,有没有觉得,我不由自主也学着你说话了!”后来就在信里谈起了诗,她说她特别喜欢舒婷和顾城的诗,问我是否读过。在信的末尾还把顾城几句有名的诗抄上—
多么希望有一个门口
早晨阳光照在草上我们站着
扶着自己的门窗门很低但太阳是明亮的
草在结它的种子风在摇它的叶子
我们站着不说话就十分美好
我就把北岛和舒婷来我们学校演讲的盛况讲给她听,告诉她这两个人长什么样子。那天为了一睹诗人的风采,没有票的学生愣是把礼堂的大门都挤得散了架。随后我又把我们学校学生里著名诗人的作品寄给郭妹看,并向她详谈我自己的感受。不久我在校园里看见海报,说星期日在紫竹院公园里一个叫镜游亭地方有朦胧派诗人的诗歌朗诵会,那是一座他们最钟爱的亭子。于是那天我早早跑到了紫竹院,饱享了一群大名鼎鼎的朦胧派诗人的最新诗作,腼腆的顾城也在其中。我把这些事情写信告诉郭妹,引起她对京城无限的羡慕和向往。我便心血来潮,热烈向她提议,如果她觉得合适,放寒假时,她可以先来北京观光一两天,然后两个人一起返回苏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