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脑子里变得一团糟，一晚上没有好好睡觉，第二天一早，我绕着校园里美丽的晚亭湖跑了两圈，觉得最要紧的就是立刻给郭妹写信。

我在信里写到—

“我们共同爱戴的林老师把你的地址告诉了我，在拆开信封看见那纸条的一瞬间，我激动地想跳起来。但是我必须向你坦白我的难以启齿的可笑之举，或者都不应该轻描淡写地称之为可笑，而应该叫做卑劣无耻！得到你的地址，我本想立刻就写信给你，问候你并把我这里的情况告知与你，说真的，我心里流淌着人世间最美好的情感，但是，我却鬼迷心窍突发奇想，觉得应该先等待你的来信，这种低级自私的亵渎真诚的想法来自于一种毫无道理的骄傲自得和忘乎所以，这两天终于让我感到无地自容。是的，我可以不把事情的真相告诉你，总会有些借口可以遮掩我的心虚，但是犹豫再三，我最终还是决定向你敞开心扉，不管你是否能原谅我的荒唐，我相信我的坦白总能向你表明我改正和净化自己的决心，并让你感觉到你在我心中的位置。

“没错，这里的一切都让人觉得新鲜，但这种新鲜对我来说正迅速成为过去，关于我对大学的看法，我准备在下次信中再向你详细叙说，但是不管我对大学怀有怎样的态度，有一点可以肯定，大学确实是个产生思想的地方，倒不完全因为这里到处是学者和图书，而是，这个最少与世俗的琐事相关的地方使人有太多的时间进入思想的空间，我想起有一天一位教授在课堂上开玩笑对我们说，思想是闲人的产物，比大学更容易产生思想的地方是清净的庙宇，我想这教授的话是有道理的。大学让我迅速变得成熟，我仿佛觉得自己在一夜之间突然懂得了许多。

“你呢？你好吗？对于大学，可能女生跟男生在感觉和理解上都有着很大的不同，我很想知道你心里最实在的想法，但是，你会给我回信吗？假如我从前还自信满满，我知道你羡慕我考到了这所名牌大学，我也常因此沾沾自喜，但是现在，我陷入到了一种可怕的忐忑不安的状态，觉得你看破了我的嘴脸，其实是一个自以为是的俗不可耐的家伙。不管怎样，我渴望着聆听你的嘲笑和批评，只要你还愿意这样做，我便知道这其中必定含着亲切的成分，那么，你就一定能原谅我给了你迟到的问候。好啦，让我快快收笔，快快把这封信塞进信筒，然后，快快地收到你的来信—我虽然没有权利这样要求，但我知道我将经历前所未有的最热切最焦急的期盼！

“还有，我很想得到你的一张照片，可以吗？”

落款写什么我犹豫再三，起先觉得“建平”最好，后又想还是加上姓氏好，不料写上“关建平”三字后，马上感觉还是去掉“关”字更妥当，结果为了这个改动，我又把信誊抄了一遍。把信塞进邮筒，我觉得自己好像把生命交给了郭妹。

十六

郭妹很快来信了，称呼我“亲爱的建平”，她写到—

“我害怕像你一样坦白自己，尽管我相信你的真诚，但你的坦白，甚至你越是诚惶诚恐，我就越是觉得你依然高高在上，我能这么说吗—你实际上自信自己不可能被我轻视，你是因为自信才不怕坦白！难道不是？而我，如果我像你一样尽情尽致，我就得面对我心中最柔弱最容易受伤的那部分，这将更加摧毁我的自尊。我知道，上天赐予我的所有骄傲都无法让我生出一双神奇的翅膀，使我能与你在同一片天空中快乐飞翔。

“我从进入学校的第一天起就闷闷不乐，这里的一切都平淡无奇，或许不是，但我的感觉就是这样，我老想着另一个人进入大学的感觉，他那里肯定是另一番生机勃勃光彩无限的景象。我不断萌生着退学回家明年再考的念头，我把我的想法写信告诉了林老师，但是过了好长一段时间才收到她的回信，现在明白了，原来她一直在等你的信，好同时把两张写着不同地址的纸条寄出去。她把我交给了你，她自信这样做是对的。我捧着那张纸条就哭了。林老师，她是这个世界上最了解我的人！我从小就一直信她、崇拜她！

“从那天起，我盼望着你的来信，我傻傻地等着，我不像你故意在等我写信给你—你有这个权利，我只是一心一意等待着、盼望着，就像是准备迎接阳光、准备接受眷顾，要是我早知道你乐意先收到我的信再回信给我，我早就满足你的心愿了。但是，眼看着进入了深秋，落叶纷纷，最可爱的金色的季节已经结束，仍然没有你的消息。一场秋雨袭来，在那条我一个人走得最多的林荫小道的尽头，我靠墙站在废旧楼舍的屋檐下，看着树叶被冰冷的雨水敲打，我感觉好孤单，好冷！我不知道为什么会这样，怎么一下子就这样了！我努力想说自己并不在乎，理由是一切并未开始，一切都只是想象和猜测，但正是这种想象和猜测残忍地折磨我的心灵，我无处可逃。我已经给同学室友留下一个内向少言的印象，这不是我从前的自己，连我自己都吃惊！大学让你迅速变得成熟，懂得了许多，却让我迅速变得忧郁，迷失了自我。

“我害怕这样一个充满伤感的坦白，但我还是坦白了，除了坦白，我还能写什么呢？你既然不想隐瞒自己的荒唐，我也同样不能隐瞒自己的伤痛，但愿这是一个美丽平等的交换，我们彼此都获得了安慰。我得告诉你，写完这封信，我好开心！从此我不再想忧郁了，你说我能吗？

“为给你寄一张照片，我费尽了心思，去照相馆新照一张，几天后才能去取，我不想让你等，所以在相册里选出一张小时候的照片给你，你留着它吧。”

落款只一个字—妹。郭妹的信与其说令我感动无比，不如说令我羞愧万分，她用她湖水般深美清澈的心灵映衬出我的浮浅和污浊，我这才了解了她的不同凡响。她并不避讳对我表达她的自卑，在她那里自卑变成了一种高贵的诚恳，这让我感到震撼。我捧着她随信寄来的她小时候的一张照片，回忆着从前两个人的每一个故事，我就更加替自己惭愧，觉得自己一不小心就变成了个与过去分裂的捉摸不定的人，她若不是与我从小一起长大，不是留着美好的少年记忆，不是对我一往情深，她真的是应该鄙视嘲笑我才对。

我赶紧给她写信，我写到—

“亲爱的郭妹，我犯了好大罪过，你千万不要再忧郁了！你不会了，是吗？从现在开始，我要知道你的一切，我也要让你知道我的一切，就像你在我跟前！我看着照片上你小时候那张纯真可爱的笑脸，我就觉得，我一定要努力做个最有资格和能力的人，让这个女孩永远保留这样灿烂的微笑！我要保护她并且给她幸福，这既是我的心愿，也是我的承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