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楼的窗口有两个人，一个年轻的女子坐在一张藤椅上，穿着打扮显然不是中原人氏，倒似乎是苗家女子。衣服上的银饰甚是醒目。偶尔身子一动，银饰轻轻碰撞，发出清脆悦耳的响声。她的头发乌黑秀亮，用一支碧绿的玉簪挽了起来，在头顶很简单的盘了一个高高的发髻。她脸上的肌肤雪白细腻，不过似乎有点过于白了。她的眉毛乌黑细长，眼睛很大，眼珠子犹如两颗黑漆漆的宝石镶嵌在眼眶中，她的鼻子小巧玲珑鼻梁却显得很翘，嘴唇薄薄的，脸上似乎一直带着微微的笑意。她的衣袖比汉人的宽大，而且短，露出一截雪白的小臂，手腕上带着一对明晃晃的银镯子，手指修长。一床小小的锦被遮盖住了她的膝盖以下的身体部位。她本来坐在窗口眺望远处，忽然传来的曲调让显然引起了她的兴趣，她仔细听了一下，微微一扭头，向身边的人道：“义父，他是在唱戏吗？”

她身边站着一个五十来岁的中年文士模样的男子。他的脸庞清瘦，眼神中偶尔一下会流露出逼人的光芒让人不敢直视，但他的眼睛里却似乎总是带着一丝笑意，让你不由得对他又产生一种想亲近的感觉。身上一袭质地上乘裁剪得体的青衣，浑身上下透着一股淡淡的儒雅气息。他本来是站在那女子身后，手轻轻扶着藤椅的靠背，陪那女子欣赏窗外的风景，听到女子的问话，微微一笑道：“是，他唱的是当地的地方戏，叫秦腔。这里的人很喜欢。”

女孩子微微皱了下眉头道：“可惜听不明白唱什么，曲子也听着有点凄凉。”

男子侧耳仔细听了下忽然一笑道：“我倒听出他唱什么了，巧的很，这段戏我恰好听过，我似乎也能哼唱出来呢。”说完一手轻轻拍着椅背打着节拍，一边低声哼唱了起来：

“……

王彦章马上自思想，

回想当年好惨伤，

不得时，某在江湖闯，

驾一叶小舟度时光。

自那日摆渡在大江上，

唐营里来了十三郎。

话不投机不相让，

白马坡前排战场。

某一时大意少堤防，

乌雁爪打在了某的胸膛。

李存孝压定彦章将，

他在世，某不敢反大唐……”

他虽然刻意压低了嗓子，但那曲调依然显得凄婉悲壮，居然与当地人的唱腔几乎无异。唱完，沉默了下，似乎轻轻叹了口气。

女孩子静静听着他唱完，展颜一笑道：“义父，你居然连这里的地方戏都会唱啊！我怎么不知道你什么时候学的？”

男子脸上不由也浮现出一丝骄傲的神情，道：“前段时间有人请我听戏，恰好是这段，因此记住了。不过我是死记硬背下来的，没有当地人唱的那么地道。比起那柔弱无骨的江南小调，这秦腔的慷慨激昂更叫人热血沸腾。其实人都以为西北人粗犷鄙俗，却忘记了这八百里秦川才是中华文明的起源，文化底蕴深厚着呢，你看那贾大人就知道了，此人并不是外人以为的沽名钓誉之辈。若论学问，但却倒真有一些自己的见解，当年也写的一手好文章。可惜这些年心思全花在了仕途上了，学问再也没有长进。”

女孩子笑了下道：“我对义父您老人家和贾大人还有什么王爷世子之间的事情一点兴趣都没有，倒是刚才义父唱的那段讲的什么故事啊？”说完却轻轻咳嗽了下，眉头不由微微一蹙。

中年男子转身走到房间的桌子前，端起放在那边的一个小小的碗，揭开盖子，一股热气缓缓的升腾起来。他端着走到那女孩子跟前道：“这会不烫了，你先把参汤喝了，我给你讲。”

女孩子笑了下，乖乖接过喝完，然后将碗递给中年男子，微微一笑道：“可能是那天晚上在城墙上受了点风寒，不碍事的。”

中年男子脸色微微一沉，将碗随手放在旁边的小几上。

女孩子忽然意识到什么，撒娇般一笑道：“好啦，义父，我知道我错了，以后再也不背着您老人家胡来了。”

中年男子微微瞪了她一眼道：“你们俩个胆子倒也真大！那天我要是晚知道一会，谁知道还要出什么乱子。还害的我白白死了一个手下。”

女孩子吐了下舌头，做了个鬼脸，显然并不怕他。

他看了女孩子一眼，忽然叹了口气道：“也怪不得你啊，他毕竟是你父亲，你想见他一面也正常啊。”

女孩子脸色忽然微微一变，冷冷道：“他不是我父亲，是你把我养大的。是你照顾我和我母亲的，我只知道义父你。”

中年男子微微一怔，随即笑道：“小孩子胡说什么。他不知道有你啊，所以才这样的。你看你母亲从来没有怪过他呢，按照你的说法，他似乎也一直记着你母亲啊。对了，你有没有注意到他那天晚上穿什么颜色的衣服？是不是和我一样也是青色的？”

那被唤作“子衿”的女孩子哼了下，没说话，沉默了一会才道：“我没注意到，怎么了？”

男子微微笑了下道：“没什么，子衿。”他心里却叹了口气，暗自道，“青青子衿，悠悠我心”，你母亲当年和他初次见面的时候，他穿的是件青色的衣服，我穿的是宝蓝色的衣服。你母亲给你起这个名字就是因为忘不了他，我穿这个，也是因为想让你一直在我身边，你又怎么知道这其中的深意？

子衿紧闭嘴唇，没有说话。半响，忽然道：“义父，这里的事情结束了你带我回当年我母亲住过的地方去看看，然后我们就回甲贺谷好不好？”

男子皱了下眉头道：“当年那场地震后，你母亲生活过的山谷已经不复存在了。不过……”他沉吟了下道，“云贵一带倒真要回去看看的，到时候我带你见一位大人物，哼，纵然是当今皇上，只怕见了他也要惊恐万状呢。”说着话他脸上浮起一丝骄傲的神情，显然那位“大人物”和他交情匪浅。沉默了下，他抬眼向窗外看去，慢慢道，“甲贺谷杀气太重，不适合女孩子住。再说，你我在那里终究是外人，等事情都结束了，倒不如在云贵找一处像你母亲当年所住的世外桃源般的地方，你我父女二人过这种无忧无虑自在的生活。”

子衿怔怔的听着，脸上浮现出一丝向往的神情，忽然回头一笑道：“对了，义父。你还没给我讲刚才戏文里说的什么故事呢？”

男子笑了下道：“看来我果然老了，你看，差点又忘记正事了。”他微微咳嗽了下道，“这段戏文讲的是五代大将王彦章的故事，是他自己临终前的一段唱词。那王彦章是五代时期天下第二好汉，山东寿张人。当世除了晋王李克用手下十三太保李存孝外，无人能敌。传说王彦章未发迹前在江上做那没本钱的买卖，有一次李存孝恰好坐他船过江，王彦章要谋财害命，结果不是李存孝的对手，反而被李存孝打败。当时正是唐末，天下大乱，群雄纷起，王彦章经此一战发下毒誓，只要李存孝在世，王彦章不得反叛大唐。”

子衿忍不住又是一笑道：“那后来呢？”

中年男子叹了口气道：“后来李存孝受到其他兄弟的嫉妒，年级轻轻就被康军利和李存信陷害，车裂致死。王彦章也出山辅佐了朱温，没有了李存孝他顿时天下无敌。刚才那段戏文就是说王彦章杀死了当时有名的大将白马银枪高嗣继，引来高嗣继的儿子高行周联合史建堂、石敬塘、郭彦威、刘智远等合兵围攻其于苟家滩，最后王彦章兵败自刎而死。”

子衿怔了怔道：“我记得义父以前跟我说过朱温，可惜了王彦章却辅佐这样的人。”

那男子道：“为子死孝，为臣死忠。王彦章可惜，李存孝也可惜了。”

子衿忽然笑了下道：“是不是我母亲去世以后，天下第一高手就是义父你了？就像李存孝不在了，王彦章就是第一高手一样？”

男子淡淡一笑道：“武功高低未必就能决定一切。人一辈子，总要做点能让后人记住的大事情才对啊。譬如说辅佐一位明君，定国安邦什么的。”

子衿忽然看着那男子，迟疑了下道：“义父，扶桑的将军雄才大略，你帮助他也还罢了，怎么又来帮这里的汉王？你不是说他们父子夺了先帝的皇位，是你的仇人吗？何况我感觉你对他的印象并不是很好啊，将来未必就是你心目中的明君啊。”

男子苦笑了下道：“这些事情，你们小孩子就不要操心了。”他在心底又叹了口气，望着窗外怔了一会才缓缓道，“云贵虽处边疆，气候倒四季皆宜。等有朝一日大事得成，终老林下，过前朝人说的那种‘茶罢西轩读老庄’的生活，此生足矣。”话毕，心底却蓦的一个念头升起：他在云贵避难这么些年，是不是也已经淡了争夺天下的雄心？一念至此，背后蓦的隐隐生出一股凉意来。

子衿看着中年男子，见他鬓边又添了几丝白发，心中微微觉得有些苦涩，低声道：“义父，你这么些年，辛苦大半生，念念不忘的事情，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