现在丧事已经基本上结束了，莫松看了看天色，这会应该已经是戌时初了。书房座落在后院，远离前院的吵闹，剩下的事情他可以不用操心了，有下人会安排的很好。连日来的疲惫这一刻终于袭上了心头，面前的桌子上还放着四个菜一大碗米饭，里面就有他最爱吃的过油肉，不过他一点胃口也没有，他背靠在椅子上，微微眯上眼睛终于忍不住睡去。这个小书房看似普通，但要没有莫松的命令，寻常的武林人物无论用什么办法都休想进来——至于王砍么，他这会根本就不会来的，就算来了，莫松也绝对有把握当王砍出现在他面前的时候他是绝对清醒的，所以他至少此刻可以放心小憩一会。

大约一个时辰左右，莫松醒来。他精神一下子变得很好，在仆人的伺候下洗漱完毕后，他吩咐将桌上一动都没动的饭菜撤下去，让厨房重新做几个菜，并吩咐下人：“跟贺先生说一下，让他亲自去请李十八先生来，就说我请他小酌。”

李十八这段时间一直在莫家。虽然他什么忙都帮不上，但莫柏丧事没有结束，他也无法提出离开晋中回姑苏燕子坞，何况他心头有事此刻也不想就这么一走了之。莫柏的死让他心头五味杂陈，有时会在心底他觉得这对他而言似乎是件好事，那么大一笔银子少了一个人分，估计所有参与这件事的人都会暗中开心的要死。但有时侯他又隐隐觉得未必是好事，当初与莫柏暗中约定的事情莫松是否知道他并不清楚，莫柏死了后那件事情接下来怎么办是个问题，这点他一个人拿不了主意，必须跟其他人商量后定夺。但在定夺之前他必须确定一件事，那就是莫松到底知不知道莫柏与他们的约定？如果知道的话，一切都好说，如果不知道的话他们就需要想清楚到底怎么向莫松挑明甚至说服莫松按照当初与他们与莫柏订立的盟约来共同参与这件事。其实从一开始的时候，他觉得莫松应该知道这件事的，毕竟这么大的一件事如果没有莫松的同意，莫柏应该不敢随意答应的。但现在他又开始怀疑自己当初的推断了，首先是与莫柏交往过程中他发现莫柏并不是个很精明的人，甚至从某种程度上说做事沉不住气，做决断也太草率了。李十八清楚要论做事的精明处世的圆滑，其实莫柏与他眼中的“土财主”金满囤比差的还远。这让他很是担忧当初莫柏其实是背着莫松参与这件事的，光看到利益忽视了风险——虽然莫柏参与这件事情的时候曾说过“富贵险中求”，但老实说这次冒的险实在太大了点，这似乎与莫松谨慎的性格不符。其次则是来晋中莫家这么久了，莫松始终只字不提这件事——虽然说有莫柏的丧事在，但这么大的事情，假使莫松事先知道的话，即使有莫柏的丧事他也应该会找个机会和李十八提一下甚至暗示一下等莫柏丧事一结束就会和他商量此事——但李十八却一直没有收到莫松的明示或者暗示，这也让他愈发怀疑莫松是否知道这件事。莫柏的丧事在进行，李十八的心里也在翻江倒海。

夜色降临了，李十八百无聊赖的在房子里翻着书看，却什么都看不进去，顺手将书又扔到书架上。这鬼地方，吃的也不是很合他的胃口——不过醋倒比镇江的好吃一点，气候没有江南好，姑娘没有江南的漂亮——虽然说大同的姑娘据说也不错，不过人家正在办丧事他又怎好意思提出这种要求？总之心情不爽的时候，什么都看着别扭。他正觉得窝火，想着明天怎么跟莫松说一下，赶紧离开晋中去找那几个人商量下一步怎么办。这个时候他听到敲门声，李十八立刻顺手从书架上又抽了本书，坐正了身子，随手将手里的书翻到一章，然后清了下嗓子微微咳嗽了下道：“请进。”

门推开了，莫家的账房贺先生出现在门口，在莫家呆的这几天，李十八早已经看出这个人虽然名义上不过是个账房先生，但在家中的地位却非常尊崇，莫松对他也一直很客气，此刻他忽然出现，倒让李十八有点诧异。他站起来道：“原来是贺先生，这么晚了有事？”

贺先生看了一眼李十八手里的书，然后微微一笑道：“这么晚李爷还在读《诗经》，倒不好意思打扰您的雅兴了。”

李十八微微一笑道：“贺先生说笑了！李某是个粗人哪像先生饱读诗书，不过是心烦，随手翻翻消磨时间而已。”

贺先生一拱手道：“李先生对我家二爷的一番哀思，莫家感激不尽。二爷正值英年却惨遭天妒，怎不让人扼腕痛惜！不过也请李先生节哀……”他微微一笑看着李十八这才不紧不慢地道，“……倒不是我等下人与二爷感情淡，昔者夫子曰‘丧致乎哀而止’，子张也曾道‘士见危致命，见得思义，祭思敬，丧思哀，其可已矣！’，逝者已矣，生者还要往前看啊！”

李十八心底皱了下眉头，不知道这个贺先生怎么看出他对莫柏的“哀思”的，要说有，也是担心与莫柏订立的盟约而已，不过贺先生这番文绉绉的话他倒听的明白，他幼时也是读过《论语》、《诗经》之类的，低头一看自己手中的《诗经》，这才明白过来，原来自己刚才随手一翻恰好翻到的是《棠棣》一诗，他不用看书脑海中也猛的想起其中的“凡今之人，莫如兄弟。死丧之威，兄弟孔怀，原隰裒矣，兄弟求矣”几句，心中不禁略微觉得有点尴尬，于是微微一笑没说话。

贺先生轻轻咳嗽了下，正了正色，这才道：“李爷为了二爷的事情操劳有加，原本不该打扰。不过我家大先生有请李爷过去小酌一下，故此冒昧前来，还请李爷见谅。”

李十八心头猛的一跳，脸上却不动声色道：“哦？既然大先生相邀，李某岂敢不从。不知大先生要李某何时一见？”

贺先生微微一笑道：“就是此刻。”

日期：2009-09-2613:10:49

贺先生轻轻敲了两下门，莫松的声音从房里传了出来：“进来。”他的嗓音低沉，却有种说不出的威严，李十八的心不禁微微一动。

贺先生轻轻将门推开一点，然后扭头冲李十八微微一笑，做了个请的手势。

李十八下意识的抬眼向院子周围扫了一眼，夜幕下，这个小小的院落掩映在森森的大树中，李十八的直觉告诉他这个院子里，应该在暗中埋伏着人，有的人或许就隐藏在那些大树上。不过他也清楚这些人是保护莫家人和财产安危的，对他不会构成威胁。在他的燕子坞也有这样的安排。

李十八看了一眼贺先生，冲他微微笑了下，这个人黑黑瘦瘦的，看起来文质彬彬，是那种看了让人觉得很安全的人。此刻屋檐下的灯笼随着晚风微微晃动，李十八和贺先生的影子在地上也随之摇摆不定，变得忽长忽短。

李十八略微一犹豫，推开门走了进去。

这是一个不大的书房，进房后一眼看到的就是一个大大的书架，几乎占了整整一堵墙，屋子正中放着一个小桌子，桌子上摆着几样精致的菜和一壶酒，菜品显然是特意为李十八准备的，因为里面居然有两道菜是李十八最喜欢的凤穿牡丹和松鼠鳜鱼，这让李十八大感意外。壶里的酒应该是刚烫过，还有微微的热气从壶嘴散发出来，房间里弥漫着一股馥郁的酒香。

看到李十八和贺先生走了进来，莫松的脸上浮现出一抹笑意，他伸手做了个“请”的动作，却没有再说话。

李十八自己也不知道为什么，在莫松跟前总觉得有点不自在，不过莫松的笑意还是让他心里多少满足了一点。他点点头，在桌旁坐了下来，莫松随即在另一边的椅子上坐下。

贺先生微微一躬身，悄悄退了出去。

莫松看了李十八一眼，缓缓道：“连日来，因二弟的丧事，怠慢了李先生，还请见谅。”

李十八道：“莫兄客气了。我和二爷一向交好，此次看着他惨遭噩运，未能为他报仇实在汗颜。”

莫松道：“李先生不辞辛苦将老二的尸体从陕西送回家，已是莫大的仁义，至于王砍么……”他没往下说，淡淡的笑了下。

李十八不知道他这一笑是什么意思，当下也没说话。

莫松道：“愚兄今夜略备薄酒，一来表示一下谢意，二来虽然久闻李贤弟大名，但一直未能相见，趁此机会你我好好聊聊。愚兄希望以后燕子坞和莫家就是一家人，南北之间，互有照应，不知道李贤弟以为如何？”

李十八心一动，“以后燕子坞和莫家就是一家人”这句话是什么意思？难道他知道莫柏和我们之间的事情？他不由觉得有点兴奋，但却没有把握，脑子里立刻已经决定了以不变应万变，当下脸上还是平静如水，道：“这个自然，以后还希望莫兄多多指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