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丈夫生于世当轰轰烈烈，我是不想你一生英名毁于一旦。如果你我联手，这天下还有什么事情做不到的？不要说小小的一件命案，纵然要整个江湖覆雨翻云又有何难？”

王砍脸上忍不住微微浮起一丝笑意，嘿嘿，要让江湖覆雨翻云我何必非要与你谢残阳联手？王某一个人当年不也搅得河朔武林不得安宁吗？我的刀还没老，我也不会像那些后辈小子一样轻易受制于你姓谢的，这辈子有一次已经足以——虽然这仅有的一次害得王某又重出江湖，不过这样轰轰烈烈过日子倒真爽快！至于谢残阳眼里的那件小小命案嘛，其实真不小，可惜这个人自以为聪明根本不知道这里还隐藏着别的什么。

王砍不紧不慢的自斟自饮着，他等着休息好了继续起身赶路，天黑前一定要在进城里，然后找个好的客栈住下来——虽然这个官道边的小酒店有好酒，菜也还不错，不过这里离城还远，他可不想在这里委屈自己过夜。

从关帝庙出来后，他似乎一下子又看开一切了。

官道上传来了马蹄声，而且是两匹。马蹄声在店门外停下，伙计已经跑出去招呼客人了。

客人进来了，王砍抬头看了一眼，对方恰好也向这边看了过来。

进来的是一男一女两个人，看年纪三十岁左右的样子。男的中等偏高的个子，皮肤稍微有点黑，眉毛浓浓的，眼睛大而圆，脸也圆圆的，下巴略微有点尖，看着似乎有种憨憨的感觉。穿着藏蓝色衣服，腰间挂着一柄长剑。女的皮肤白白的，眉毛弯弯眼睛大大的，看样子很文静。两人似乎是夫妻。

男的看到王砍，眉毛微微挑了一下，扭头看了一下身边的女子。

那女子看到王砍，似乎稍稍怔了下，然后向男子望去，恰好男子在看她，两人对视了一眼，女子重又扭头看了王砍一眼——似乎这一眼看的很仔细。

王砍略微觉得有点奇怪，这对年轻夫妻给人感觉很舒服，他不由冲他们微笑了一下。

那两人扭过头去没再看王砍，伙计恰好过来招呼他们，两人坐在了进门西手的一张桌子上，男的背对着王砍，女的坐在男的对面，再也看不清脸了。不过因为整个酒店很小，所以距离并不是很远。

伙计殷勤的跑过去将菜单递上，等着客人点菜，王砍听到女子低声道：“侬要切呒撒么子？”（你要吃点什么？）

男子似乎笑了笑道：“随嗲，格郎菜再好啊呒侬烧拉好。”（随便罢，这的菜再好也没你做的好）

王砍心里不由一动：江南的口音，而且这个口音似乎有点熟悉。他不由有点奇怪，这对年轻的江南夫妻到这来干什么，他一边慢慢的吃着，一边留神那边说些什么。

女子似乎微微笑了下，然后向伙计说了几个菜，伙计答应着跑下去上菜。

男子忽然道：“伯方风朔毒，侬呒应该跟唠来。”（北方风沙太大，你不该跟着我来的）

女子似乎迟疑了下，道：“吾呒放心侬。”（我不放心你啊）

男子笑了笑，又说了句什么，似乎提到小妹在家如何如何，有点不放心。不过显然是女子的神情过于凝重所以他有意岔开话题的。

那女子并没接这个话茬，而是沉默着，似乎在想心事。

王砍隐约能听明白他俩的对话，而且他确信自己脑海中应该有谁说过这样的方言的。江南口音，江南口音……他这一辈子脑海中能留下印象的江南人物似乎只有一个嘉兴周子明……周子明？对，嘉兴周子明！这口音应该是嘉兴那边的！

王砍忍不住抬眼又看了这对夫妻一眼，看到的却只是男子的背影。

王砍忽然又想起了莫玉儿，当年有段时间他俩也曾这样在江湖上闯荡。那个时候他们比这两人应该还年轻几岁罢？那是什么时候的事情了？没记错的话应该是丙申年前后罢，那时候王砍二十五岁，莫玉儿二十四岁罢。

王砍看着两人的背影不由略微发怔。

官道上的马蹄声再次响起，打断了王砍的思绪。马蹄声也是在店门外停下，伙计已经又跑出去招呼客人了。就听那客人道：“把马喂好，来碗面就可以了，烦请再给我准备点干粮带走。”居然有点长安那边的口音。

王砍从窗户处向外看去，不由稍微一怔。

来的这个客人年纪轻轻二十三四的样子，长的瘦瘦的。王砍认识他，长安城的人几乎都认识他，因为这个小伙的老板是长安大名鼎鼎的金满囤金大爷。

江水流！他怎么会在这里出现？王砍心中不由一动。

江水流已走了进来。

这个时候那对年轻夫妻中的女子忽然低声问了句什么，语速飞快，王砍由于注意窗外忽然出现的江水流，因此也没听清，不过这一声江南软语还是把他的思绪又拉回了店里。

刚进门的江水流似乎也被这句话吸引了注意力，忍不住向那边看了一眼。

男子背对着门，并没意识到有人在看这边，而是笑笑说了句什么，似乎反问了句。

女子则已经注意到江水流在朝这边看，她犹豫了下，放低了声音说了句话，因为比较长，声音又低，王砍这下真没听明白她说的什么。不过他注意到江水流的眉毛轻轻挑了一下，显然他听明白了这个女子在说什么。

那对夫妻忽然沉默了下来，显然是妻子刚才的话所致。

江水流着才将头朝王砍这边扭转过来，然后就看到了坐在窗前的王砍。

王砍也正看着他。

王砍依旧穿着淡蓝色已经洗的有点发白的衣服，头发梳的整整齐齐，两腮和下巴上的胡子刮的干干净净，隐隐露出青色的胡茬，上唇留着一撮小黑胡子，修剪的整整齐齐。

他坐在那里，看着江水流，若有所思。

江水流直接向他走了过来，坐在旁边的一张桌跟前，看着王砍淡淡道：“王先生，关帝庙一别，想不到在山西居然又碰见你了。幸会。”

王砍看着江水流，他脑海中忽然想起玉笙寒临死前说的那句话“小江一定会明白的，一定会的……”他忽然明白了什么，他在长安这么久了，居然根本没想到这个江水流会是华山门下弟子——不过这也怨不得他，江水流在金满囤身边这么久了，整个长安又有几个人知道他是华山门下？想不到华山门下居然还有这么一个年轻弟子而且如此让玉笙寒青眼有加。在王砍眼里华山派的弟子从玉笙寒刘芸梦之后就没有什么成气候的，难道他一直忽略了华山派最有实力的一个年轻人？

王砍脸上不动声色道：“恐怕在山西遇见江兄弟不是巧合罢？”

江水流点点头道：“我是从华山赶过来的。”

王砍看着他的眼睛道：“哦？”

江水流道：“如果我没猜错，莫柏是死在王先生刀下的，而王先生现在是打算去找莫松莫大先生罢？”

王砍笑笑道：“江兄弟果然聪明，怪不得金先生如此器重你。”

江水流淡淡道：“过奖。”他看着王砍道，“灞桥路边摆茶摊的一个傻子前两天被杀了，那个小摊子连尸体被人放了一把火。我想这个应该不是惊雷刀的作风罢？王先生敢在官道上杀死莫柏应该就不怕被人传出去，何况当时看到王先生那一刀的可不只一个傻子。”

他们都没有注意到刚才进门的那对男女此刻已经停止了说话，也没有吃饭，而是静静的专注的听着两人这边的对话，他们更不可能注意到那男子正紧张的盯着那女子，而那女子的呼吸已经悄悄开始变得急促，脸色也已经开始变了。当听到江水流说出“惊雷刀”三个字的时候，那男子的脸色立刻一变，而那女子的脸色已霎那间苍白。

王砍怔了下立刻意识到这是李十八干的，他脑海立刻浮想起郭傻子那傻笑，他摇摇头道：“我还不是那样的人。”他看着江水流微笑了下道，“既然江兄弟追到这里了，明人不说暗话。等我和莫松把旧日的恩怨了结了，再和江兄弟了却你我之间的事情如何？”

江水流看着他道：“你确定你和莫松交手一定赢？”

王砍笑笑道：“如果输了，江兄弟刚好少劳累一点。”他看着江水流微笑着道，“江兄弟有兴趣的话可以一直跟着我，看看我和莫松交手到底谁赢谁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