既然没生命危险,倒也不急。他站起身,朝陈七爷那望去,见陈七爷已经降住了那匹马,正从马背上扶着一个人下来,韦德这才明白原来这匹马上一共驮了两个人。他好奇心顿起,难道那个人是钱串养的小女人?钱串这是和他的小女人私奔?按照韦德对钱串还有他老婆的了解,这样的可能性小的不得了,谁都知道钱串最怕的就是老婆,他老婆脸色稍微一变,钱串立马就主动跪搓衣板,反应之敏捷比给贾大人下跪还迅速。那会是谁?难道钱串被劫持了?劫持他似乎也没什么用啊。
韦德百思不得其解,于是决定先去陈七爷那边看看。他转身先朝诸葛烟花那边走过去,见诸葛烟花苦着脸蹲在地上,看见韦德走了过来,朝陈七爷那边呶了下嘴,低声道:“我没事,你去看看七爷那怎么样。”
韦德思索了下点点头朝陈七爷走去。
陈七爷大着胆子,将诸葛夫人从马上扶了下来,让她坐在地上,这才发现她浑身都是血,心中不由大是骇异。
诸葛夫人一挨地又咳嗽了一声,吐出一口血来。她喘息了下,看陈七爷的脸色一变,惨笑了下道:“吓着你了?嘿嘿”,胸口剧烈的起伏着。
陈七爷心想都这样了还不忘记占上风头,真服了你。他扶着她躺在地上,道:“怎么回事?”
诸葛夫人缓了半天,这才低声骂道:“这畜生快颠死我了!”
陈七爷知道她说那匹马,心里忍不住想笑,那匹马此刻却异常温顺的在一边,一边低头吃着草,一边不时看下两人,偶尔还打个响鼻。
陈七爷皱皱眉,道:“你怎么这样了?”
诸葛夫人还没回答他的话,韦德已经远远大声喊:“七爷,你知道摔地上那家伙是谁吗?居然是钱串钱捕头!……”一边喊着人已经到了陈七爷的身后,一眼看见了地上的诸葛夫人,一下子收住了话语,站在那里忍不住冲口而出,“……鬼啊?!”
陈七爷扭头冲他一沉脸道:“胡说八道!”
韦德站定身形,拍了拍胸口,地上的诸葛夫人忽然喘息着冲他道:“小伙子……轻功不……不错啊!”
这下韦德确定地上的是人不是鬼了——就算是鬼也是个有眼力的鬼,心中不由一宽。
陈七爷道:“那丫头没事罢?!”
韦德道:“没事,受了点惊吓,已经缓过来了。”他说着话忍不住瞟了地上的诸葛夫人一眼,跟着立马把视线转到一边。
陈七爷看着诸葛夫人道:“我们几个去看沈盼了。”
诸葛夫人的眼睛忽然亮了一下,低声道:“我见过她的,她最近还好罢?”
陈七爷道:“好着呢。”
诸葛夫人闭上眼睛,半天才睁开眼,挣扎了下道:“那个离开家说给老二报仇的孩子……帮帮沈盼。”
陈七爷微微一怔,反应过来她的意思是让帮沈盼把离开家的孩子找回去,而这个孩子自然就是诸葛烟花了。他这才意识过来诸葛烟花和诸葛夫人的关系,道:“孩子就在这,你放心。”
诸葛夫人的眼睛又是一亮,她低声道:“你说什么?”
陈七爷不再答话,站起来冲诸葛烟花大声喊道:“丫头,快过来,快点!”
诸葛烟花听到陈七爷的喊声,也不知道发生什么事情了,站起来小跑两步过来,走到近前一看见地上诸葛夫人那恐怖的样子,忍不住惊叫了一声。
诸葛夫人呆呆的看着诸葛烟花,这孩子的眉眼之间跟沈盼就一个模子刻出来的一样,只是神情上似乎又多了几分倔强和刚毅,这点无疑是继承了她父亲的性格。当年的一幕幕闪电般从她脑海一一划过,迅速而又清晰。她胸口剧烈的起伏着,忍不住又是咳嗽了一下,又吐出一口血来。
陈七爷蹲下身子,手搭在诸葛夫人的脉上,脸色不由变了下。
诸葛夫人惨笑了下道:“我要走啦。”她抬头看着诸葛烟花,踌躇了下道,“孩子……你是……同人的孩子?”
诸葛烟花这会才缓过神来,她忍住心头的惊骇,点点头。
诸葛夫人脸上浮现出一抹笑意,但是因为满身满脸的血迹,这笑容看上去阴森森的凄厉,她思索了半天似乎才鼓起勇气道:“我……我是……你奶奶……”
奶奶?这个词对诸葛烟花来说太陌生了,她一时没反应过来,怔了怔,脑海中忽然一激灵,一下子明白眼前这个恐怖的老太太是谁了。对,诸葛家的老夫人,害得自己一辈子也没有得到一丝父爱的人,让自己的母亲永远失去爱人的人,啊,怎么会在这里碰见她?!奶奶??!什么是奶奶??!
诸葛烟花只觉得胸口气血又开始翻涌,她的脸一下子涨的通红,盯着诸葛夫人,嘴唇居然开始哆嗦,身子也不由得轻轻发抖,却没说出一个字来。
诸葛夫人看着诸葛烟花的神情,已猜到她的心情,她在心底叹息了一声,明白和这个孙女第一次见面——看来也是这辈子最后一次见面——根本解不开孩子心中的那个结。悔恨又一次冲上她的心头,要不是自己当年一意孤行,今天她会死在这荒郊野外吗?会到老来却看着自己的孩子一个个先自己而去白发人送黑发人吗?不会的,她也应该是儿孙满堂啊,说不定正在给自己的这个孙女忙着挑选乘龙快婿呢,只是,后悔又有什么用呢?
诸葛夫人只觉得心底发酸,嘴角干涩干涩的。她伸出舌头,舔了下嘴角,咸咸的,或许是血的味道罢。
她看着诸葛烟花,心里充满不舍。二十多年了,诸葛恒一生未娶,这个孩子就是诸葛家唯一的骨血啊,二十多年了,她从一个叱诧风云的女人渐渐变成今天这样衰老,表面上她依然风光无限受人尊重,但是她心底的寂寞又有谁能明白?多少次她也幻想儿孙能承欢膝下。这次去见沈盼的时候,她甚至都想好了,拉下自己的老脸,跟沈盼好好说说,让沈盼带着孩子回兰溪一家人团聚。不过遗憾的是她没见到孩子,最终自尊心也没有让她彻底拉下老脸说出那句话来,为这离开沈盼后她后悔了一路,甚至想过回转身再去跟沈盼说,不过最终没有。她幻想过长安的事情如果处理的好,那么以后她会亲自去把沈盼母女接到兰溪,好好陪她们,好好补偿这些年带给她们的不幸。她相信或许开始孩子会很难接受她——沈盼的性格她是了解的,无疑已经能接受她了——但是她相信自己一定会努力去做一个称职的祖母的,她也相信随着时间的推移一切会慢慢好起来的——不是吗?时间都可以把她这样铁石心肠的人融化,何况同人跟沈盼的孩子呢,就像诸葛恒多次暗示的一样,那孩子一定很漂亮很懂事的啊。
可惜,这些美好的计划眼看都要破灭了,她这辈子也没有时间和自己的孙女好好聊天了,再也没有机会听她叫自己“奶奶”了,是啊,她还没叫呢,一直没叫呢,难道自己一辈子都听不到了吗?
她看着诸葛烟花,眼神中有一种恳求而渴盼的神情。
陈七爷犹豫了下,回头对诸葛烟花低声道:“孩子,她真的是你奶奶,叫她奶奶,快啊!”
诸葛烟花眼睛看着躺在地上的诸葛夫人,半天,她轻轻张开嘴唇。
诸葛夫人眼睛一下子亮了起来,眼里闪现出一抹奇异的光芒,兴奋、幸福、期盼、紧张……
诸葛烟花张了张嘴,又合上嘴唇,她忽然觉得鼻子一酸,眼泪已经流了出来,她缓缓的摇了摇头。
诸葛夫人的心猛的沉了下去,她的眼神一下子黯淡了下来。
她看着诸葛烟花的脸怔怔的看了半天,眼里浮现出一丝慈爱的神情,似乎又夹杂着愧疚、不舍和失落,就这么盯着诸葛烟花又看了半天,忽然一把抓住陈七爷的胳膊,嘴唇努力了开合了半天,终于道:“谢残阳……谢残阳在长安!”
说完这句没头没脑的话后,她视线立刻努力转向了诸葛烟花,她大口大口的喘息着,胸口剧烈的起伏着,呼吸变得急促起来,但眼里却满含着期待,似乎在等什么。
陈七爷脑子里清醒,意识到诸葛夫人所剩时间已经不多,他扭头冲诸葛烟花低声道:“丫头,叫她奶奶,叫啊!”
诸葛烟花却似乎什么都没听到,她木在那里傻傻的看着诸葛夫人,咬着嘴唇,半天一个字也没说。
诸葛夫人惨笑了下,眼里一下子变得失去了光芒,她低声道:“原来你……你……果然不肯……不肯原谅我啊……!”
她抓住陈七爷胳膊的手臂忽然一松,脑袋忽然向一边一歪,眼睛却直视着诸葛烟花的方向。
诸葛烟花呆呆的看着地上的尸体,只觉得眼前的一切忽然一下子变得模糊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