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轻微的响声好像让唐凤仪从沉思中惊醒了过来，他慢慢的将椅子转了过来，坐在那里，看着唐少英微微一笑道：“你来了。”

唐少英低声道：“是，爹爹。”

唐凤仪的左手扶在椅子的靠手上，右手则抚摸着书桌上那块黄花犁的镇纸轻轻摩挲着，他道：“洛阳的事情你和少雄处理的还不错。只是……”他盯着唐少英，顿了一下慢慢道，“为什么要擅自做主去长安？”

唐少英只觉得心猛的一颤，他低声道：“爹，我……我……”，他嗫嚅着，却不知道怎么说才好，只好低下头。

唐凤仪轻轻叹息了下，看了他一眼，慢慢又将椅子转了过去，给了唐少英一个背影。

良久，就听“喀”的一声沉闷的响声，在这寂静的书房却显得无比清晰，唐少英的心猛的狂跳了起来，他抬起头，向声音发出的地方望去。

唐凤仪手里那块黄花犁的镇纸被他捏断了，然后轻轻放在了书桌上。

唐少英只觉得一股寒意涌上后背，唐凤仪捏断的似乎不是那块镇纸，而是他的脖子。

沉默，尴尬的沉默。

半响，唐凤仪才缓缓道：“你昨天下午去看你母亲了？”

听到父亲提到母亲，唐少英鼻子一酸，他低声道：“是。十月一我没赶上给她老人家烧点纸钱，所以昨天下午去扫了下墓。”他犹豫了下道，“还有，也给二娘和三娘烧了点纸。”

唐凤仪静静听着，没答话。

唐少英也只好沉默着，他忍不住又想起了母亲，想起了二娘、三娘，想起了小时候弟兄四个在一起玩耍打闹的景象。他脑海里甚至浮现出幼时他们四人玩大侠和大盗的游戏，他和唐少豪扮演大盗，结果把扮演大侠的唐少雄和唐少杰追的满院子跑，两位大侠打不过就很愤怒，声称大盗必须让大侠打败，不然不符合江湖规则，结果大盗唐少豪不同意，被大侠唐少雄和唐少杰发动突然袭击，打的哇哇乱哭，他则和两个大侠看着哭鼻子的唐少豪一起笑的开心，母亲听到哭声从房子赶出来，以为是他把唐少豪惹哭了，二话不说，抓住大盗唐少英在他屁股上就是两巴掌……

从什么时候开始他们四人之间不再像儿时那样亲密无间的？从什么时候开始他们之间变得越走越远的？从什么时候开始他们兄弟之间开始互相提防互相算计的？

想起从前的时光，唐少英忽然觉得有种幸福的暖意涌上心间，不过这种短暂的幸福感立刻被另一种感觉从心底驱走，取而代之的是伤感，非常非常伤感。也就在这一刻，他才想到死去的唐少雄和受重伤的唐少豪，心里也为这两人感到了悲伤。

唐凤仪的问话打断了唐少英的思绪，他听到父亲问道：“回来的路上，你们遇到伏击，你有没有觉得有什么奇怪的地方？”语音很平淡，听不出一点喜怒哀乐的色彩。

唐少英沉思了下，小心翼翼的道：“当时老三受重伤，老四也倒在地上，我和黄天也看不清，但那四个人却忽然走了。”他沉吟了下道。“按理说，他们应该继续下手才是。”

唐凤仪淡淡道：“你并不笨啊。”他忽然转过椅子盯着唐少英冷冷道，“那在长安你怎么会那么糊涂？”

唐少英心猛的揪了起来，父亲的口气明白无误的告诉他，他做的一切父亲都已经清楚。他只觉得冷汗顺着鬓角开始渗出，他低着头，低声道：“爹，我……”他顿了下，不知道怎么说才好，不由抬起头，看着唐凤仪。

唐凤仪看着这个一脸惶恐相的儿子，心底叹了口气。他摆了摆了手，闭上了眼睛。他用手扶住自己的脑袋，轻轻的揉着太阳穴，似乎十分疲惫。

唐少英看着父亲，灯光下他觉得父亲额头的皱纹似乎又多了几道，鬓角的白发又多了几根，人也似乎瘦了很多，老了很多，一下子没了往昔的那种神采奕奕的感觉。

唐少英忽然有种想哭的冲动，他觉得自己似乎又成了小孩子，成了那个无依无靠的小孩子，他看着父亲，看到他的面容无法抗拒生命的脚步而变得老去，想到母亲，想到自己现在惶恐的处境，他忽然觉得很想哭。

唐凤仪看着他，眼神渐渐变得柔和起来，他沉思了下道：“事情到了这一步，你说怎么办？”

唐少英咬了下嘴唇黯然道：“我听爹爹处置。”

唐凤仪盯着他看了半天，淡淡道：“你让我怎么处置？杀了你？虎毒不食子啊！我一共四个儿子，一个已经死在长安，一个已经成了残废，然后我再亲手杀掉一个？”

唐少英低头盯着自己的脚尖，身子忍不住开始轻轻发抖。

唐凤仪看着他，冷冷哼了一声，道：“子不教，父之过。你今天这样，是我无能啊。”他叹了口气道，“纵然杀了你，老二能活过来吗？老三能好吗？杀了你，我怎么去九泉之下见你母亲？”

唐凤仪心里一阵狂跳，他明白自己捡回了一条小命。他抬起头，颤声道：“爹，我……我……”

唐凤仪看着他，淡淡道：“你这样子，唐家怎么可能交给你？你和老四比，唉……”他叹息了一声，没再往下说。

唐少英强压着心跳，低声道：“爹，四弟武功智谋均在我之上。家族大业我自思难当此重任，请父亲大人以家族为重。”

唐凤仪看着他，轻轻哼了一声，沉默了下，缓缓道：“什么时候开始，你们兄弟之间开始有了猜忌，我以前的那四个孩子去哪了？”他轻轻敲着桌子，似乎陷入沉思，半响喃喃道，“要是你妈妈和你的姨娘还在就好了，教育孩子，我和她们比差远了啊。”

唐少英一听到父亲再次提到母亲和姨娘，鼻子又开始发酸，他忽然扑通一声跪在地上，抽泣着道：“是孩儿不孝，让爹爹伤心了。孩儿知错了，请爹爹原谅我这次。”他重重的叩了几个头，伏在地上哭了起来。这次他是真的伤心了，既是回想起过去回想起死去的母亲和两位姨娘，回想起兄弟四人再也回不到儿时那样亲密无间而难过，也是想到眼前自己孤单绝望的难过。

唐凤仪坐在那里，看着跪在地上的儿子，只觉得心里说不出的难受，这个曾经让他寄予厚望的长子，始终不能让他放心，做事懦弱而缺乏远虑，或许是自己给他的压力太大了？还是他的天性如此？唐凤仪说不清楚。长安出事以后，他暗中派人去长安，很多事情他心里已经很清楚了，只是这个儿子为什么这次会糊涂到这种地步，这让他百思不得其解。在他们还没有回来之前，他愤怒的时候甚至想过杀了这个不成器的儿子，杀了黄天。不过很快他自己冷静了下来，这样做不光于事无补，反而让唐家陷入被动。他做事不能再像年轻的时候那样无所顾忌了，因为他身上担着一个唐家，整个家族的责任都在他身上，他发出一个错误的命令，说不定会给整个唐家带来惨痛的后果，而这，无疑是他最不想看到的。

难道真是命运的安排？唐凤仪有时候真的这样怀疑。

唐凤仪看着跪在地上啜泣的唐少英，叹了口气，低声道：“你起来吧。”

唐少英慢慢的站了起来，他伸出袖子擦了擦眼泪，眼巴巴的看着父亲。

唐凤仪看着他道：“那个毒砂你怎么来的？”

唐少英心猛的一沉，道：“刚开始练怎么用的时候，叔公给的是没毒的毒砂，我自己好奇，偷着留了一点。后来自己试着配的毒。”

唐凤仪叹息了下道：“你以为唐家的毒药那么容易配吗？”

唐少英没敢说话。唐家的暗器制作方法——包括那些喂毒的暗器毒药的配方——一直是家族的秘密，这个秘密只掌握在少数几个人手中，而这些人往往是已经步入老年，无欲无求的唐家长辈，他们生命中余下的时光全部在那些小作坊里度过，这样保证了那些工艺永远在那个小天地里一代一代的流传下来。即使是他这样的人，没有父亲的带领也无法进入那一个个看似不起眼的小房子。唐家可以随便进出那里的除了他父亲和四大长老，再也没有人。

唐凤仪看了他一眼，慢慢道：“老四跟我保证，他说你们兄弟几个还会像以前一样和睦相处，你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