唐凤仪轻轻吁了口气，笑了下道：“是啊，说起来两句话就结束了。可是做起来有多难，别人是体会不到的。”

唐少杰道：“所以江湖上的人才佩服您老人家。要不然玄超大师这样的人怎么会给您送字呢。”

唐凤仪淡淡一笑道：“江湖上朋友佩服我不是因为我重新振兴了唐家，而是因为我做事公道。”他看着唐少杰道，“我一直希望你们兄弟也能堂堂正正做人，踏踏实实做事。一个人心术不正，武艺再高也没用。”

唐少杰心猛的一跳，道：“爹爹教诲孩儿铭记在心。”

唐凤仪点点头，扭头看了一眼那副字，慢慢道：“你爷爷去世的时候，我还只不过是个七八岁的孩子。唐家从那个时候开始逐渐败落，兄弟不睦，亲友不合。你奶奶带着我孤儿寡母谈何容易！等我长大后，开始一点一点收拾家里的烂摊子，既要在江湖上拼命，又要处理家里的事务，那个时候我一直想如果有人能帮帮我多好？”他看着唐少杰道，“你那四位叔公当年互相之间争的你死我活，为了让他们能化干戈为玉帛，我真的差点把自己的命搭上。”

唐少杰知道这些都是事实，虽然唐凤仪以前很少讲这些，但是他小的时候几位叔公抱着他玩的时候讲的就是以前唐凤仪在江湖上奋斗的事迹，至于四大长老年轻的时候互相争斗的事情，则是他自己从别人偶尔言谈中透露出的一点点信息推测出来的，所以他一直很佩服自己的父亲，小时候是因为别人描述下的父亲是个纵横天下的大英雄，所以他佩服，长大了，别人不在他面前夸奖他父亲了，但他自己从很多事情上切实感受到自己父亲的伟大，也能体谅父亲当年重振唐家的艰辛，这个时候的佩服则更理智也更深刻了。但是这些过去的事迹他懂事以后唐凤仪在他面前从来没再提过，今天晚上唐凤仪忽然莫明其妙的说起这些，唐少杰心里觉得父亲这么做绝对不是随便说说而已，一定有深意，他甚至隐隐猜到父亲这么做的目的，但他没问，而是顺着唐凤仪的话道：“爹爹当年的艰辛孩儿能想的到。四位叔公能齐心协力帮助您，也说明您确实让大家佩服，所以才愿意和您并肩为唐家打拼，所以唐家才有今天。”

唐凤仪点点头，看着唐少杰道：“所以古人说家和万事兴，心齐泰山移。我已经老了，这个家迟早是你们兄弟的，所以我也希望你们兄弟几个能互帮互助，把唐家发扬光大。”他看着唐少杰的眼睛道，“你明白我的意思罢？”

唐少杰只觉得嘴角有点发苦，心里有种说不出的感觉，但他脸上依旧恭恭敬敬的道：“孩儿明白。”

唐凤仪盯着他，深深的看了一眼，缓缓闭上眼，将身子朝后躺了躺，靠在椅背上，沉默了半响，缓缓道：“人家说人生不幸，莫过于幼年失怙，中年丧妻，晚年丧子。我唐某居然把这几件事情全赶上了，嘿嘿，老天还真待我不薄啊！”

唐少杰心里一震，道：“爹，我……”，他张了张嘴却不知道说什么好。

唐凤仪睁开眼看了他一下，摆了摆手低声道：“我知道你想安慰我。你放心，我还撑得住。”他将身子重又坐好，忽然勉强一笑道：“刚才说你大娘说了一半，她们几个你都还记得罢？”

唐少杰明白父亲所说的“她们几个”自然指的是他的三位妻子，也就是他唐少杰的大娘、二娘和亲娘，他咬了一下嘴唇道：“记得，大娘二娘都是好人，为了我们母子才遭不测的。”

唐凤仪沉默了下道：“是啊，快二十年了罢。当年她们三个关系一直处的很好。”他看着唐少杰微微笑了下道，“就像小的时候，你们四兄弟也一直处的很好，虽然也会调皮打架，但总是一起玩一起读书一起睡。”他轻轻叹了口气，低声道，“可惜，人总要长大的。长大了，诱惑就多了，慢慢人也就变了。有时候也由不得自己啊。”

唐少杰只觉得背上似乎有点发凉，他看着唐凤仪的眼睛，低声道：“爹爹，您……？”

唐凤仪看着他，顿了下道：“我老了，我只担心有一天我走了，唐家又重演当年的一幕，像诸葛家一样败落下去。”他叹了口气道，“要振兴一个家族很难，要让它败落下去，太容易了。”

唐少杰沉默了下，抬起头看着唐凤仪道：“爹爹，您放心，我们几个还像小时候一样相处的很好，以后也一定会相处的很好的。”他顿了下，轻轻咬了下嘴唇道，“我保证。唐家不会再重演诸葛家的那一幕了。”

唐凤仪看着他，微微笑了下，忽然站了起来，拍拍他的肩膀道：“我明白的。”他看着唐少杰道，“你看，你都比我高了不少呢。还说我不老呢。”

唐少杰忽然觉得鼻子有点酸，他看着唐凤仪道：“爹爹，您累了，要不早点休息罢。我去三哥那边看看。”

唐凤仪点点头，道：“你去看看老三。让他安心养伤。”他看着唐少杰思索了下道，“有些话还得你跟他说，效果可能更好一点。”

唐少杰点点头道：“我知道。”他停了下道，“没别的事的话，爹爹，那我走了，您也早点休息罢。”

唐凤仪点点头，唐少杰轻轻退了出去。

唐凤仪看着唐少杰的背影消失在夜色中，脸上若有所思。

日期：2008-12-120:43:40

唐少英低垂着双手，默默的站在书房里。

他看不到父亲的脸，看到的只是父亲坐在椅子上的背影，因此无法猜测父亲心里到底在想些什么，他只知道自己现在心乱如麻。

回来两天了，这是他第一次见到自己的父亲。在这两天里他一直忐忑不安的等待着命运的裁决，但是这裁决迟迟不出现，这反而让他更恐惧，恐惧到时不时的有种要发狂的冲动，他甚至有时期盼着早早听到家族对他的处理，甚至他还产生过主动去找四位长老，把事情原原本本的讲出来，然后听天由命——不过这个念头只是一闪而过，最终他放弃了。他心里还是存着一些侥幸——本质上讲，唐少英是个懦弱的人。

对不可知命运的恐惧是正常的，比这个更让人恐惧的是明知道未来的悲剧要上演，却无法躲避，只能眼睁睁的看着命运之神的枷锁套在自己脖子上然后慢慢将绳索拉紧，这个等待的过程更让人恐惧。唐少英在这两天里所经受的就是这样的一种感觉。

短短的两天，却是唐少英这二十多年生命中最难熬的两天，这两天他几乎无时无刻不在煎熬，直到他听到父亲要见他。那一刻，他的心猛跳了半天才慢慢缓和下来。

他知道，这次命运的裁决终于来了。

他像一只待宰的羔羊，怀着绝望的心情来到了父亲的书房。他知道唐家的家规多么的严苛，这么些年来，他的父亲、唐家的掌门唐凤仪先生一直最引以为傲的并不是自己重振唐家在江湖上闯下的赫赫威名，而是自己给唐家制定的一系列赏罚分明并且行之有效的家法，正是这些家法，保证了唐家子弟的行为，让唐家的事业始终在一个正确的轨道里前行。而这次，他唐少英却一时鬼迷心窍偏离了这个轨道。按照唐少英的经验，这样的处罚不会轻但也不会重到他承受不起的地步——如果没有唐少雄的死，没有唐少豪的重伤的话。而唐少雄的死和唐少豪的重伤已经让他自己对整件事情的处理结果失去了判断能力，要是按照以往家族处理类似事件的经验来看，等待他的或许就是死路一条。

唐少英不想死，他才二十多岁，正是世家子弟的黄金年龄。在心底，他也希望父亲能念在骨肉之情上对他网开一面。如果能饶他一命，那么他可以放弃一切……甚至那个曾让他为之疯狂的家族继承权。

唐少英忐忑不安的站在那里，这沉闷的空气让他又有点要抓狂的感觉。他心里忍不住开始胡思乱想，他甚至不知道怎么想到要是母亲还在就好了。如果说在这样的情况下还有一个人能挽救自己，那就是已经离开这个世界多少年的母亲了。

想起母亲，唐少英心里一酸，他看着父亲的背影，忍不住鼻子轻轻抽畜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