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老太太盯着沈盼的眼睛，淡淡道：“我很好。这么些年你过的还好罢？”

沈盼对视着她的眼睛，依旧微笑着道：“谢谢您的挂念，我们母女一直过的还好。”她环视了一下院子周围，道，“这个地方虽然一点也不繁华，但却很安宁，没有人打扰我们，也没有数不清的江湖仇杀，与世无争平平淡淡，这种生活其实很幸福的。”她忽然微微笑了笑道，“当然，或许您不这么认为。”

诸葛夫人盯着沈盼的眼睛，半响，忽然轻轻叹了口气，道：“你怎么知道我不这么认为？”

沈盼呆了呆，不知道怎么回答才好。

诸葛夫人目光从沈盼的脸上移开，她环视了院子一圈后，又看着沈盼慢慢道：“这个家虽然简陋了点，但你收拾的很干净整洁。”

沈盼笑了下道：“谢谢。”她看着诸葛夫人道，“请屋里坐罢？”

诸葛夫人点点头，沈盼做了一个请的姿势，两人进了堂屋。

沈盼给她倒了杯茶，然后坐在下首。

两人都陷入了短暂的沉默，空气有点尴尬。

诸葛夫人忽然道：“孩子呢？我听老二说过，是个丫头。”

沈盼踌躇了下，低声道：“二哥……”她忍不住看了一下诸葛夫人，诸葛夫人脸上居然还是平静如水，沈盼顿了下道，“……二哥出事没几天，孩子就离开家了，她给我留了个纸条，说是要给她二叔报仇。”

诸葛夫人忽然淡淡一笑道：“报仇？嘿嘿，小丫头有意思的很那，世上哪有那么容易的事情！”她似乎并没有因为沈盼提到了那个最爱的儿子意外身亡而流露出一丝一毫的悲痛，却对诸葛烟花的举动感到好笑。

沈盼怔了怔，道：“我也没想到她会离开家，这些年她还从来没出过远门。”她眼里忍不住流露出一丝担忧。

诸葛夫人看着沈盼道：“性格上很像她爸爸啊。”她顿了下，似乎漫不经心的道，“不过你也没有必要担心的。她的武功应该已经不错了，出去历练历练也好。”

沈盼心里忽然觉得一暖，这个冷傲的老太太即使是安慰人也要努力做出一副让别人看不出的样子。

她心底已经彻底明白，这二十多年来，她们母女的生活其实这个老太太都一直很清楚。

她知道沈盼母女躲在这小山村里，知道诸葛同人留下了一个女儿，也知道诸葛恒经常来看她们母女，更知道诸葛恒把一身的武功传给了诸葛烟花。

那她为什么一直睁只眼闭只眼呢？

或许是当年诸葛同人的死让她想了很多，或许是后来诸葛恒在她跟前替沈盼母女说了很多好话，或许还有其他原因。这其中的秘密，只有这个老人自己清楚了，沈盼也不想再去探究，她只知道这二十多年的生活，一直很安稳，没有人打扰她们母女——直到诸葛恒发生意外。

沈盼默默坐着。

诸葛夫人忽然道：“当年的事情我也没想到最后会那样。”

沈盼咬咬嘴唇，低声道：“事情都过去那么久了……或许真是命中注定罢。以前相面的先生就说我这人福薄命浅，看来真被说中了。”

诸葛夫人沉默了下道：“咱家老大——也就是你丈夫——的事，我这辈子一直觉得……”她停住了，似乎想不出怎么说才对。

沈盼心又是猛的一跳，“咱家老大”、“你丈夫”这两个词蕴含了太多东西，她细细咀嚼着，心里忽然一阵悲苦，只觉得眼泪似乎要流了下来。

她强忍着心底的酸楚，慢慢道：“也许那也是大哥命中注定的，怨不得别人。”

诸葛夫人沉默着，半响道：“我一直以为自己将老二的一生都安排的很好，却始终没有想到我这个儿子根本不愿意按照我的安排来走。”她苦笑了下道，“我以为只要他按照我安排好的路子走，那就一定会幸福，却忽略了问问他自己想要的幸福是什么，忽略了问问他自己希望这一辈子怎么走。”她顿了下，轻轻叹了口气道，“我一直以为自己能主宰一切，却没想到反而亲手毁了自己两个孩子的一生，毁了诸葛家。”

沈盼又微微惊讶了点，因为她居然说“自己两个孩子的一生”，实际上谁都知道诸葛同人和诸葛恒只是同父异母而已，当年大家都清楚她一点也不喜欢这个庶出的诸葛家长子。

沈盼沉默了下，道：“有些事强求不得。”

诸葛夫人道：“是啊，可惜我现在才明白这些。”她看着沈盼道，“老二这二十多年其实很开心，虽然江湖上再也没有诸葛恒这个人物，但我看的出他很开心。他会在我面前夸赞那丫头多么的聪明乖巧，也会告诉我你们母女现在生活的多么平静安逸。我一直以为人一生无非追求名利二字，可是这二十多年来他无名无利，却比任何时候都开心快乐。我一直以为他在替你们说好话，现在才明白他说的是真的。你们这样的生活才真的是幸福。而我，这么些年眼里始终只有无尽的江湖纷争。”她声音微微低了一点，轻轻叹息了下。

沈盼脑海中又想起当年丈夫离开自己前说的那句话“诸葛家的人，是逃不开江湖纷争的。”

她看着这个老人，忽然才发觉她虽然一直努力挺直身子，但背部已经不可避免的有了一点佝偻的迹象，她的脸上的皮肤虽然保养的很好，但是眼角和额头的皱纹已经无法彻底掩饰，端着茶杯的手，也显出老态的样子来，微微有点松弛的皮肤暴露出了一根根青筋。

沈盼看着这个老人，忽然觉得有点哀伤，她踌躇了下道：“有时候，为了整个家族，也有些迫不得已的地方。”她不知道再怎么安慰她合适，于是停了下来。

诸葛夫人眼睛微微亮了一下，她犹豫了下，看着沈盼道：“老二临终前都跟你说什么了？”

沈盼道：“他一开始根本说不了话，后来只是拼尽全力跟我们说‘去长安，去长安’，说完就走了。”

诸葛夫人脸上居然还是很平静，她思索了下道：“所以后来孩子就去长安了？”

沈盼点点头道：“我猜她是去长安了。”

诸葛夫人道：“他身上有什么伤？”

沈盼明白他在问诸葛恒，道：“我也很奇怪，二哥身上根本就没有外伤的痕迹，但浑身是血，难道是他受了内伤吐的血？”

诸葛夫人摇了摇头道：“不是那么简单。”她站了起来，看着沈盼道，“外面天快黑了罢。”

沈盼呆了呆，不知道她说这话什么意思。

诸葛夫人忽然淡淡一笑道：“我这个时候来，本来是想晚上带老二回兰溪的。”她顿了顿，苦笑了下道，“不过我现在放弃这个念头了。他在那种情况下还首先想到的是回你这里，看来他更希望安眠在这里，我也不要再打扰他了。唉，我这个儿子，我这个做娘的一辈子都没明白他的心思啊。”

她不再说话，转身朝屋外走去。

沈盼怔了下，跟着追了出去道：“老夫人，这么晚了，您……”

诸葛夫人回头看着沈盼微微笑了下道：“有人在村外等着我呢，我回兰溪去。”她盯着沈盼看了一眼，慢慢道：“兰溪的气候比这里还好。孩子回来了，有时间的话带她回家看看，给他爷爷上柱香。”

沈盼呆在那里不知道说什么好。

诸葛夫人转身慢慢朝门外走去，终于消失在渐渐落下的夜幕中。

日期：2008-11-2122:22:02

王砍抬起头，向高墙外的天空看了看。

秋天的黄昏，天空瓦蓝瓦蓝的，有云彩在悄悄飘动。

他回头，看着玉笙寒。

玉笙寒依然盘腿坐在那石凳上，面带微笑静静的着看着他，那把长剑就默默的躺在面前的石桌上。

玉笙寒淡淡道：“出招罢。”

王砍微微皱了皱眉头，道：“你就这样坐着？”

玉笙寒笑笑道：“是。”

王砍冷笑了下道：“你真这么有把握？”

玉笙寒看着他缓缓道：“你试试就知道了。”他不再搭理王砍，视线转到面前的石桌上，盯着那把长剑，目光遽然如电。

王砍的右手伸到左手的袖口里，然后手慢慢的抽出来。

抽出来的时候，他的右手里已经多了一把短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