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忍不住又回头看了一眼这个昔日赖以为生的小店,看了一眼在温暖的阳光下轻轻晃动的“王记熟食”的布幌子。
他心底居然泛起一阵淡淡的悲伤。
他忽然意识过来,觉得自己有点好笑,难道真是老了?江湖不再属于他了?怎么居然变得如此的婆婆妈妈的?
他也没再去锁门,这个房子今后一切都和他无关了。
他扭过头去,隔着街道对面不远处的那座酒楼依然生意红火,那天就是他在那里和杜振交了一次手。
想起杜振,他忽然觉得有机会一定要再找这个小伙试一下,那天自己一时大意居然被这小伙击了一拳。老实讲他这几天所见到的这些江湖上后起之秀中,这个小伙的武功确实倒不错。
如果那天用惊雷刀法,杜振估计这会应该和周子明等六扇门的人一样,已经不在这个世上了罢?
王砍想着,嘴角忍不住浮现出一丝笑意,他眼角忽然隐隐露出几丝暴捩的寒光,稍纵即逝。
他挺了挺胸,暖暖的阳关晒着他,让他忽然觉得精神一振。
他迈开步子,顺着青石板铺就的小径大踏步走去。
他已经想好了,先去华山,如果还有下一步,那就是晋中……如果还能有下一步,那就是……京城。
玉笙寒微微眯着眼睛,盘膝静静的坐在院子里的那株枫树下的石凳上,他的长剑静静的躺在面前的石桌上,石桌上还摆着一把茶壶两个茶杯,若隐若现的热气从茶壶的壶嘴里有一下没一下的飘出,然后慢慢的悄悄的消逝。
已是深秋时节,院子里那两株笔挺的杨树叶子变的发黄干枯,每天零星的从枝干上飘向大地,两株柏树一年四季都是绿森森的永远没有变化,只有这株枫树的叶子开始变得殷红殷红的,让这个缺乏生机的院子有了一点艳丽的色彩。
静谧的道观,诺大的院子空荡荡的,风从地面悄悄掠过,带的散落在地面上枯黄的树叶偶尔悄悄飞起,又飘落。
玉笙寒自己一直单独住在后面这个小院子。他喜欢清静,除了每天按时给他送饭来,或者有时候他来了兴趣找人陪着自己下棋,平时没事那些晚辈是不会来打扰他的。
他在等王砍的到来,已经这样等了好几天了,但他有信心王砍一定会来找他,至于原因,他说不清楚,只是直觉。
叶子落下的时候,他听到风在轻轻叹息。
是风在叹息还是人在叹息?
他轻轻睁开眼睛。
一个四十来岁的中年男人站在不远处静静的看着他。
他穿着淡蓝色的衣服,因为洗的次数多,有的地方已经略略发白,虽然衣着简朴,但浑身上下收拾的利落而整洁。
他的头发梳的整整齐齐,两腮和下巴上的胡子刮的干干净净,隐隐露出青色的胡茬,上唇留着一撮小黑胡子,修剪的整整齐齐。
他的嘴唇很薄,但棱角很分明,虽然一直紧闭着,但还是让你能明显的感受到他的固执。
他的眼睛不大,看人的时候似乎很平和,但隐藏不住的是眸子深处那偶尔显露一下峥嵘的犀利的锐气。
他的个子不算高,身材不算瘦,甚至可以说稍稍有点这个年纪的男人都有的通病——已经开始略微有点发福的迹象,因为他的小腹部多少有了那么一点点凸起。
他的肩膀上背着一个小小的包袱,从外形看包袱里不象是藏着刀剑之类的东西。
他垂着双手站在那里,静静的看着玉笙寒。
玉笙寒忽然微微笑了下,慢慢点点头,道:“你来了,很好。”
王砍沉默了下道:“是,我来了。”
玉笙寒抬手指指前面的石凳道:“过来坐罢。”
王砍似乎犹豫了下,还是迈步走了过来,坐在玉笙寒对面的石凳上,顺手将自己肩上背的小包袱拿下来放在了两人之间的石桌上。他放的时候看到石桌上那把长剑,嘴角不由微微笑了下。
玉笙寒看着茶壶道:“你自己倒茶喝罢,不知道是不是都有点凉了。”
王砍没有说话,他自己端起茶壶拿起一个茶杯倒了一杯茶,端起来,轻轻抿了一口,道:“嗯,你还是爱喝铁观音。”
玉笙寒微微笑了下道:“这茶是福建南少林的映心大师送的。去年小江去那边办点事,去拜访他,回来的时候给我捎来的。”
王砍点点头,将茶杯轻轻放在桌子上,沉吟了下道:“映心大师身体还好罢?我听说映月大师已经大前年就圆寂了。”
玉笙寒叹了口气道:“都老啦。你看看我就知道映心大师现在是什么样子。”
王砍点点头没再说话。
玉笙寒抬头看了一眼院子外面的天空,轻轻叹了口气,回过头道:“时间过的真快啊。”他看着王砍微笑着道:“这十多年来,你过的还好罢?”
王砍苦笑了下道:“你说呢?”
玉笙寒道:“看样子过的还好,你看你都有点发福了。不过刀应该还是那么快罢。”
王砍轻轻“嘿”了下,低头看了看自己的小腹一眼,没说话。
玉笙寒看着王砍微笑着道:“其实我一年前就猜到你应该在附近。”
王砍眼睛亮了下旋即又恢复平和,他轻轻“噢?”了一声。
玉笙寒道:“你刘师叔去世你不也来了?”
王砍点点头,不过心里还是觉得微微一震。他在长安听得刘芸梦去世的消息,赶到华山,子夜人静的时候将在刘芸梦灵前守灵的几个小道童轻轻点到,给刘芸梦上了一柱香。他相信自己虽然十多年没有和人动手了,但他手上的功夫只是愈发精进。他特意点那几个小道童的时候手上用的力度不一样,这样他们醒来的时间也不一样,每人都会以为自己不小心打了个盹而不会怀疑被人暗算。他自信这些事情过去应该不会有人猜到什么的,没想到这个老头居然知道了。在王砍眼里,华山派自玉笙寒刘芸梦以下,弟子一代不如一代,他当时以为玉笙寒会被刘芸梦的死打击的彻底没有精神,所以才独身夜闯华山,却忽略了刘芸梦死后,如果说有人还会一直默默在暗处为刘芸梦守灵,那就是这个老头了。
王砍甚至有点懊恼为什么一时冲动给刘芸梦来上香,这个女人自己一直应该是恨她的。但当他听到刘芸梦去世的消息时,居然已经没有任何的恨意,第一个反应就是应该给她上柱香。难道真的是十年的生活让他看开了很多?
逝者为大,他在心底为自己开脱。
玉笙寒端起面前的茶杯,啜了一口,放下,道:“所以我这次听到人说你在长安出现了,就猜到依你的性格,你迟早会来这里找我的。”
王砍沉默了下道:“我在长安已经呆了十来年了。”
玉笙寒点点头道:“是啊,谁也不会想到你居然隐身在华山派的眼皮下。既然你能安安稳稳的过十年,为什么不安安稳稳的继续下去呢?”
王砍低声道:“世事难预料。”
玉笙寒微微叹了口气道:“是啊,世事难预料。前面欠的债到头来总归要还的。”
王砍忽然冷笑了句下道:“只怕这债还说不清楚是谁欠谁的。”
玉笙寒面色凝重的点点头道:“你说的对。这情字最难堪破,这债,还真说不清楚谁欠谁的。”他抬头微笑着看着王砍道:“不过那些死在你手里的人,这账却很清楚罢。”
王砍点点头道:“不错,我手里是死了不少人。”他忽然脸上泛起一丝笑意道:“不过,就看讨债的人有没有这个本事连本带利要回去了。”
玉笙寒淡淡一笑道:“你以为真没有人挡得住你的一刀吗?”
王砍没有回答。他明白自己的刀法虽然一直没有碰到对手,但他不敢说天下没有人能挡住他一刀,至少苍狼的剑法是不是和他的刀一样快?金满囤的武功有多高他不知道。还有那个名动天下的苏三先生、还有少林的玄超大师,甚至眼前这个垂垂老朽的道人是否能挡住他的一刀他都没把握。不过他懒得想这些,出手的时候千万不能有杂念,否则,倒下的一定是你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