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二章乡音有味（10）

（寻求出版）

扯经

蜀语硬是字字珠玑，吵嘴骂架都有味道。吵嘴骂架谓之扯经，例举二三：

甲：你娃瘟症（瘟诸子），瘟得痛，少在老子面前绷劲胀（显威风），量视（输你）你娃还莫得那个本事！把老子当谷草嚼来吃了！

乙：你娃也要变人，不晓得是哪个眼睛拿给裹肚儿（腰包）遮倒（到）了，才举荐你娃来变人！老子若是安心医治你，哪天就把你娃都出不赢气了！

一经开火，便如词源倒峡，临潼斗宝，半斤八两，你来我往，数几回合，难分胜负，嗓高八度，不拼音量，双方本来就不想打架，双方还在继续，对打架作总结：

甲：打不倒（到）羞；打倒了，忧！

乙：君子动口，牛马动手！

双方沉着应战，等到你连珠炮放过，我不得卡壳儿打顿，双方都打不出喷嚏，双方都抓不到对方的把柄，也就是字面上的恶意伤人。最后，有好事者出面劝息了事，或各自走开，或降低音调，转轻细语彼此还在分辩。若对吵嘴全过程的语言稍加品味，便会觉得双方之锋利、刻薄，但不脏、不毒、不逼人太甚，只算是一场花枪（腔）比武，口头文字散打，令观者击掌叫绝，因为从语言角度来看，活生生的川话，就是精美绝版，极富民间文学情趣。

双方吵完架，要是还晕不过，就到茶铺头去吃讲茶，吃讲茶就是找关火匠评理，关火匠是码头说得起话的人，不是管事五爷，就是德高望重的长者。关火匠的开场白：“今天吗，先听我的哈！双方吗，要‘性本善’，不重‘人之初’，哈哈！”

突然一听，关火匠还说得有点名名堂，也就是还有点水平，等人回过神来，关火匠嘴头说的其实是：人之粗，你咋不马上忍俊不禁？

这桌在吃讲茶，那桌一个茶客又在大声对人说：“今天我出东门，去大田坎（街），遭雨涮了，一路‘雷贺倪汤’，出门一身‘周吴郑王’，弄得我这阵‘何吕施张’。”

讲茶用的是《三字经》，茶客来的是《百家姓》，妙，妙妙！倪汤谐泥汤，施张谐稀脏。

出了茶铺，两个女娃子又在扯经：

一个说：你难过，你香香棍儿搭桥！

一个回神，说：你拿脸，你海椒面儿打粉！

其实，双方都说的是谙语，香香棍儿：是香烧剩的竹签签，咋个可以化妆嘛？只有：香香棍儿搭桥——难过，就是痛苦、难看、造孽；拿脸：是体面得很的意思，海椒面儿粉打——辣脸，也是难过、难受。

还有街的这头，两个莽大汉儿又在扯经：

一个说：“你歪（你凶），你该不得把我我背倒（到）大河头，把脚板儿给我洗了嘛？”

一个回神，说：“你歪，你该不得把钮子（钮扣）给我捶落了嘛？”

这也是一来一往的小吵，表面上看不出有啥子不得了，细晕味儿，头个莽大汉儿说话，虽说是在赌对方，实际是把对方比作下辈，对他很孝敬，背他去洗脚，而且要背很远才有大河，背倒（到）大河，不是把他丢下河，而是帮他把脚洗了，好生动；另一个莽大汉儿回话，你凶嘛，坨子（拳头）大又硬嘛，最多只把能他钮子打掉，这是很小看对方的话。

川话生动就在于隐语多，不爱直来直去，总喜欢笑里藏刀棉里藏针，像写杂文一样暗中挖苦、打击、伤害对方，这是很考脑壳的对嘴，也就是打嘴仗，头脑反应要快，还要对答如流又精彩，尽量做到出言莫得破绽。所以，往往川人吵嘴骂架，围观者多，一般都不得先就出面劝阻，要看双方吵得有莫得水平，能不断把围观者逗得哈哈大笑，那就是有水平，要是吵来吵去只听倒（到）脏话或乱骂，就有人出面相劝，围观者也就散了走了。现在，很少看倒精彩的吵嘴骂架了，这阵的人，方方面面都当不倒（到）早先的人了。（待续）（《两代沧桑》著作权注册登记号：21-2008-A-（3465）-0520）

第二十二章乡音有味（1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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踩怪叫之类

踩怪叫、扯怪叫、採怪教，说法很多，这都又是因为古语、方言多是口耳相传，难免发音书写不会走样。我以为採怪教要正宗些。

採怪教，应该说是源于牌戏麻将、纸牌之类的牌局术语。牌局中有一个环节叫下教，成局称合牌（合读葛）。下教就是仅差一张牌成局的牌势，而所差的那张牌就叫这副牌的教。咋个下教？要根据牌势在哪种成局的可能中选择哪个教，对持牌者来说叫採教，是採宽教、採窄教，或採巧教，要是选独张下教，那就叫採怪教，採怪教，常常是指持牌者手气不好，又想把手气扳正，往往只有怀揣弄烂到灌县（孤注一掷）想法採怪教。

踩怪叫，说是早先一些卖打药的拳师，收摊正要离去，或正在数钱时，突出现几个地痞，说是要找拳师借点钱来吃顿饭，要是拳师不理会，其中一个地痞就会动手拉扯拳师，拉扯中这个地痞突然大声武气怪叫：“踩倒我的脚了！”于是，地痞们就估倒喊拳师敷汤药钱（付药费），不敷汤药钱，拳师就走脱路。其实，踩怪叫是一种讹诈行为，民间讥讽为恶讨。

扯怪叫：《成都方言词典》上收的这个条目，曰：因不满对方而故意为难，即闹别扭；《成都大词典》收的是：踩怪叫。均无辞源注释。

採怪教、踩怪叫、扯怪叫，在川人日常用语中运用广泛，意为：装怪、做假、扯谎、耍赖、捣乱、闹情绪、唱反调、不随和、不顺从、不义气、开玩笑、恶作剧……

颤翎子

颤翎子，不是有些地方写的：战林子、站岭子。

颤翎子，顾名思义，颤：抖动；翎子：雄野鸡的尾羽。往往雄野鸡为求偶，就要在雌野鸡面前抖动尾羽，展示和炫耀是为吸引对方的注意，希望对方领情。

川剧中的紫金冠、独独冠、女帅盔……都加有翎子。翎子功是川剧表演中的一种绝招，据史料：清未民初川剧名家康子林在《八阵图》中，表演陆逊困阵时，只见他头上的紫金冠后的一对翎子，或左或右，或前或后，或单动双绕，或一步一个凤点头，连续六十四个凤点头，接着划圆圈，分阴阳成太极图状，无不随心所欲，紧接着靠头顶前额的弹力，一火将紫金冠，向后抖抛一尺高，再由在后面的打杂师接住，整个表演干净利落，出尽风头，满场掌声雷动。

颤翎子在川话日常用语中，就有些贬义了，特指爱表现自已、爱出风头、爱显洋盘……俗称：颤花儿、颤棒。

洋盘：我以为早出于袍哥，袍哥有个术语：扬盘。扬盘是袍哥内部的暗语，扬：张扬、摊出来、公开；盘：盘查、询问。扬盘是指袍哥成员一旦遭盘查，就把内部机密泄漏出去了，啥子机密？反抗清复明的一切行动、活动，一方面要遭清府宰头；一方面也要袍哥组织处罪，轻则驱除，重则三刀六眼，或自己挖坑自己跳，或剃桠枝（砍手杆、脚杆）……

后来，扬盘就慢慢就喴成了洋盘，表示新潮、时尚、出风头……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