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二章乡音有味（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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巧媳妇儿

从前，人们听说王老九接了个媳妇儿，硬是聪明，对王老九更是尊敬得很，从不在他面前冒（说）一个九字，连谐音的都不得说。

于是有一天，王老九的老友些（们），就要同王老九打赌，要是王老九的媳妇儿说了九字，他们就输一桌席。

果然，九月初九，王老九的老友些约齐九个人，人人都拿一把韭菜，齐普普走倒（到）王老九屋头。他们一进大门就喊：“嘿！有人莫得？快出来，来客了。”

媳妇儿出来就问：“你们找哪个？”

“我们找王老九！”大家都说。

“找他做啥子？”

“今天九月九，我们找他喝酒。”

媳妇儿进屋就说：“公公，有人找你。”

“哪些人找我，找我做啥子？”王老九也利边（故意）问。

“四双单一老公公，个个手拿扁叶葱，今天本是重阳节，要约公公喝两盅。”媳妇儿一口气说完，硬是没有冒一个九。

大家这才心服口服佩服这个巧媳妇儿。

十五样菜

从前，有个县官爱到处巡视，当然也是走倒（到）哪儿吃倒哪儿，还要有酒有肉。

一天，他巡视到一个院落，先就对地保（甲长）说：“今天晌午就在你屋

吃，要弄十五样菜，少一个都不得行！”

地保一听就吓倒（到）了，穷乡僻壤哪儿去弄十五样菜？正在这个时候，一个乡民出来解扣儿（解围），一口答应他来弄。

到了晌午，县官上桌一看就一个：韭菜炒绿豆芽儿。县官很生气，又打不出喷嚏来，也就是找不出理由来发气。因为韭（九）加绿（六），正好十五样菜。

二十七样菜

文学巨匠李劼人在《大波》中，有这们（么）一段：

田老兄笑道：“好口福！我以为今天又是二十七样菜待客哩！”

郝又三诧异道：“二十七样菜待客，还了得！”

“这是田老兄挖苦我的话，那天，他们几个来我这里打牌，恰逢是个干枯日子，不但弄到油荤，连小菜也找不到。只好把上顿剩下的韭菜炒豆腐干、韭菜炒酸盐菜端出来，外加一样拌韭菜。他当时就挖苦我：好阔呀！咄嗟之间就扮出了二十七样……”

郝又三呵呵笑道：“原来是三韭（九）二十七！……”

乱想汤圆儿开水吃

乱想汤圆儿开水吃，是四川人随时挂嘴边的口头禅，只要是遇倒哪个：东想西想、胡思乱想、想些不切实际的事、想些办不倒（到）的事，奢望、梦想、幻想、追求……尤其是，那些不量体裁衣，估倒要去追求多漂亮的女娃子；或者明明晓得那个婆孃是结了婚的，还想去勾引别个；或者别个给了他一次笑脸、占了他一回便宜，他就东想西想吃些不长……这些都可以说他（她）：不要乱想汤圆吃！说得地道点儿就是：不要乱想汤圆儿开水吃！

乱想汤圆儿开水吃，好多成都人都不晓得是咋个来的，包括不少老成都都不晓得。话还要从这儿说起走：

清未民初，大实家周孝怀在成都兴建了中国近代最早的商业中心之一：劝业场。劝业场有四大业绩：娼、唱、厂、场，此处不一一细说，只简说：唱。唱，就是当时成立的三庆会川戏艺人剧团，三庆会的戏班子有：长乐、宴乐、怡乐、翠乐、彩乐、桂春、太洪等八家，生旦净未丑等三百多号人，汇集崑、高胡、弹、灯等五种声腔，主要在劝业场的悦来茶园，也在鼓楼北街的可园等处轮番演出大戏小戏。悦来茶园就在劝业场的后面的华兴街，一般午场、夜场下来，演员些爱在街上的几家汤圆儿馆子吃汤圆儿……

尤其是著名的小生：康芷林、李琴生、肖楷臣、王治安、陈泽洲……

著名的角黄金凤、谢海潮、侯翠屏、刘世照、杨素兰（均为男性）……他们一出来，票友、戏迷就吊膀子（尾随），跟了一长串，别个分别都进了哪一家汤圆儿馆子了，一大堆崇拜者（那时莫追星族的喊法），还在馆子门口站起，看倒别个慢慢儿吃……

一碗汤圆儿一般有倒大不小的四个，普遍他们都要吃两碗，或者三碗，有的名演员也眼大肚皮小（肚子小），喊的三碗又只吃下两碗，最后扎了帐就起身就走了。这下子，崇拜者些，一个二个就进去，端起剩倒的汤圆儿两口就浑吞了，动作慢了的就只有喝汤圆儿开水，多数是连汤圆儿水都没有喝倒，还为此扯筋角逆（吵架、打架）……日久天长，吃名演员的剩汤圆儿，喝名演员的剩汤圆儿开水的事，尤其是多数连汤圆儿开水都从来没有喝倒过的事，就在成都传开了……

以后，人们就形容、挖苦哪个乱想……之类，就爱说：不要乱想汤圆儿开水吃！（待续）（《两代沧桑》著作权注册登记号：21-2008-A-（3465）-0520）

第二十二章乡音有味（1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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扯经

蜀语硬是字字珠玑，吵嘴骂架都有味道。吵嘴骂架谓之扯经，例举二三：

甲：你娃瘟症（瘟诸子），瘟得痛，少在老子面前绷劲胀（显威风），量视（输你）你娃还莫得那个本事！把老子当谷草嚼来吃了！

乙：你娃也要变人，不晓得是哪个眼睛拿给裹肚儿（腰包）遮倒（到）了，才举荐你娃来变人！老子若是安心医治你，哪天就把你娃都出不赢气了！

一经开火，便如词源倒峡，临潼斗宝，半斤八两，你来我往，数几回合，难分胜负，嗓高八度，不拼音量，双方本来就不想打架，双方还在继续，对打架作总结：

甲：打不倒（到）羞；打倒了，忧！

乙：君子动口，牛马动手！

双方沉着应战，等到你连珠炮放过，我不得卡壳儿打顿，双方都打不出喷嚏，双方都抓不到对方的把柄，也就是字面上的恶意伤人。最后，有好事者出面劝息了事，或各自走开，或降低音调，转轻细语彼此还在分辩。若对吵嘴全过程的语言稍加品味，便会觉得双方之锋利、刻薄，但不脏、不毒、不逼人太甚，只算是一场花枪（腔）比武，口头文字散打，令观者击掌叫绝，因为从语言角度来看，活生生的川话，就是精美绝版，极富民间文学情趣。

双方吵完架，要是还晕不过，就到茶铺头去吃讲茶，吃讲茶就是找关火匠评理，关火匠是码头说得起话的人，不是管事五爷，就是德高望重的长者。关火匠的开场白：“今天吗，先听我的哈！双方吗，要‘性本善’，不重‘人之初’，哈哈！”

突然一听，关火匠还说得有点名名堂，也就是还有点水平，等人回过神来，关火匠嘴头说的其实是：人之粗，你咋不马上忍俊不禁？

这桌在吃讲茶，那桌一个茶客又在大声对人说：“今天我出东门，去大田坎（街），遭雨涮了，一路‘雷贺倪汤’，出门一身‘周吴郑王’，弄得我这阵‘何吕施张’。”

讲茶用的是《三字经》，茶客来的是《百家姓》，妙，妙妙！倪汤谐泥汤，施张谐稀脏。

出了茶铺，两个女娃子又在扯经：

一个说：你难过，你香香棍儿搭桥！

一个回神，说：你拿脸，你海椒面儿打粉！

其实，双方都说的是谙语，香香棍儿：是香烧剩的竹签签，咋个可以化妆嘛？只有：香香棍儿搭桥——难过，就是痛苦、难看、造孽；拿脸：是体面得很的意思，海椒面儿粉打——辣脸，也是难过、难受。

还有街的这头，两个莽大汉儿又在扯经：

一个说：“你歪（你凶），你该不得把我我背倒（到）大河头，把脚板儿给我洗了嘛？”

一个回神，说：“你歪，你该不得把钮子（钮扣）给我捶落了嘛？”

这也是一来一往的小吵，表面上看不出有啥子不得了，细晕味儿，头个莽大汉儿说话，虽说是在赌对方，实际是把对方比作下辈，对他很孝敬，背他去洗脚，而且要背很远才有大河，背倒（到）大河，不是把他丢下河，而是帮他把脚洗了，好生动；另一个莽大汉儿回话，你凶嘛，坨子（拳头）大又硬嘛，最多只把能他钮子打掉，这是很小看对方的话。

川话生动就在于隐语多，不爱直来直去，总喜欢笑里藏刀棉里藏针，像写杂文一样暗中挖苦、打击、伤害对方，这是很考脑壳的对嘴，也就是打嘴仗，头脑反应要快，还要对答如流又精彩，尽量做到出言莫得破绽。所以，往往川人吵嘴骂架，围观者多，一般都不得先就出面劝阻，要看双方吵得有莫得水平，能不断把围观者逗得哈哈大笑，那就是有水平，要是吵来吵去只听倒（到）脏话或乱骂，就有人出面相劝，围观者也就散了走了。现在，很少看倒精彩的吵嘴骂架了，这阵的人，方方面面都当不倒（到）早先的人了。（待续）（《两代沧桑》著作权注册登记号：21-2008-A-（3465）-0520）