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一章平淡度日（22）

《老栾6》

去年子九月份，有天早晨，天才麻麻亮，电话响了，我睁开眼睛拿起来一看号码：010……还没有看清楚，我喂一了一声，哎呀，居然老栾从北京给我打来的，他还冒的是京腔：“舟记者，早晨好！我……”

本来他哥子的话就栾腔栾调，打起京腔就更栾得栾京栾调了，我架势喊他说四川话，他说他说了四川话电话老板儿要加倍收钱；我问他好久去的北京，他说他到北京有一个月了；我喊他不要多说，他说他要过了国庆才回成都，我他怕不遭吆出北京？他说：“没关系，咱已经学会了打游击战……”

老栾说的游击战，就是今睡这条街的一根地下通道，明天睡那条街的一根地下通道；要不然，黑了八九点钟去睡这座立交桥底下，到了两三点钟又去睡那座立交桥底下，反正上丨访丨人员，到处都一浪又一潮的，他爱伙倒（到）小股人群行动，遭吆的目标就小得多……

嘿！9月28号，老栾突然又给我打来电话，我一看，咋个是他成都出租房给我打来的喃？他说他昨天黑了回的成都，意思是马上要来找我。

老栾来了。我们在河边的茶铺喝茶，才慢慢又听老栾北京之行。

他回回到北京下火车，就马上赶公交车，上车就把一墩儿上丨访丨材料，在司机面前晃一晃的，同时打起京腔冒“咱是上丨访丨者”，司机就不得吆他下车，说的年年财政拨款上千万补贴北京公交，想来上丨访丨者有好多。一直坐倒永定门，旁边有个上丨访丨村，也就是上丨访丨者最集中的地方，哦哟，人山人海，天天莫得十万都有八万人，打坨坨，围堆堆，摆上丨访丨新形势，谈上丨访丨新政策，买卖上丨访丨新文件，听这个那个痛说上丨访丨经历……

从上丨访丨村出来，再在旧货摊上买一床多相因的黑心棉铺盖，又买一张塑料布，再去找地下通道，先占个黑了睡瞌睡的位子。地下通道到处都是，每根通道的两边两岸都睡起是人。据老栾的调查，住旅馆的上丨访丨者要少些，多数上丨访丨者都住地下通道，一旦遭打击了，就隔外找通道，要是打击得凶，就只有在天黑净了住立交桥底下，这就是民国手头叫化子美称的桥公馆。早先，有些北京居民，把房子弄出来租给上丨访丨者，一间十来平方的房子，按满上下铺，都要挤上十来个人，一人一夜十元钱，脏乱得很都不说了，后来这种旅馆还莫得了，又据老栾深入调查，北京各社区严厉打击非法旅馆，举报者有奖，不服者开汽车来收床收铺盖……目的是不给止访者有生存土壤。老栾头一回上京，就住过十元一夜的旅馆，他觉得这样子都远远超过他的经济承受能力，后来经访友指点，他也净是住地下通或桥公馆了。

住的位子占倒（到）了，再到相关的上丨访丨办去上丨访丨，比如：国务院上丨访丨办、全国人大信访办、中纪委信办、中组部信办……排班，凭身份证领上丨访丨表，填了上丨访丨表，认不倒（到）的请人填，五元一张，交上丨访丨表都要排多长的班。这些程序就像到大医院看病，挂号排班最难，至少要排两天的班，挂了号才拿得到预约号，拿预约号一般要等十来天。各个信访办办门口排起多长班（队），看起好有碍观瞻哦，老栾讲解，上丨访丨办分部门系统，政府有好多个部门系统，就有好多个信访办、驻京办，个个信访办、驻京办都排起络腮胡的人，他喴我放心，不得影响市容，个个信办都在背街小巷，毛头儿（新的）上丨访丨者还找不倒（到），哪根小巷巷有信访办，两边两岸的住家户就最恨信访者，他们找居民要口自来水都要不倒（到）。不过，也带动了一些产业，小商小贩生意好，尤其是晌午卖盒饭的，两三元一盒，看起相因，实际饭盒头有一两多饭，一瓢儿有盐无味的老叶子菜。为此，老栾也专门深入同卖盒饭的老板儿燃瓦过（交谈过），卖盒饭店的人，有当地居民，也有老上丨访丨者，除了米的本钱高点儿，菜完全是大清早到蔬菜批发市场去捡的老菜叶子，啥子菜都有，除了太黄了的黄叶子不要，油腥腥儿都莫得，哦，生意好得很。老栾说，他都多次想去买盒饭养上丨访丨了，只是一个人确实忙不过来，那些卖盒饭的上丨访丨者，不是东北的，就是河南安徽山东的，他们离北京近，婆孃娃娃都喊来帮忙，都整倒（到）钱了。

挂了上丨访丨号就等，剩倒（下）的时间，就是耍。老栾哪儿会耍嘛，他到处捡渣滓，也就是捡废品，他一个月，除开随时要信办听消息，纯业余捡废品都卖了八十三元，够他吃半个月。他净买散装挂面，拿捡的矿泉水瓶子打些清油、酱油……饭盒子、碗、小锑锅都是捡的，再捡个小油漆桶桶敲个缺口就是灶，柴也是到处去捡的，有些用具是前脚走了的上丨访丨者甩了的。他一般一天只吃两顿，早晨多早煮一大碗面来吃，黑了回倒（到）住处再煮一大碗来吃，晌午实在饿了，就买一个馍来吃，也就是馒头。老栾去了几盘北京，要不要说话，也要夹点儿京腔。他连一瓶矿泉水都舎不得买来吃，早晨出门，烧点开水灌进捡的莫油漆的军用水壶，俭俭省省吃一天。水从哪儿来？这就是一个大问题，他抱起两三个也是捡的大饮料瓶子，到茅房厚起脸皮给守厕人说好话，才要得倒（到）。

就是这种常人难以理解的生活，老栾还过得不思蜀了。不过，多数上丨访丨者啥子苦都能吃，最怕是有一种人，他们简直惹不起，三十来岁，又不背包包提东西，等到大家快要睡瞌了，吆二伙三就来了，耍横提劲的估倒要挤个位子，挤了位子又东说西说，利边惹得上丨访丨者怄气，要不然把鞋子脱来放倒别个脑壳边上，要不然扯喉咙儿乱唱一晚闹到亮，要不然下半夜把一排排上丨访丨者的鞋子提去甩了，哪个敢流露不满就骂哪个；甚至动手打人。那就报警嘛，不起作用，第二天又来一批人。嘿！未必上丨访丨者中还访霸？“锤子，专门闹得你不安宁，逼起上丨访丨者回原籍，喴的地下城管……”老栾蒙倒半边嘴巴说。

哦，老栾这句话，一下就给了我无限的想象空间，上丨访丨者中间也有二加三毛啊？（待续）（《两代沧桑》著作权注册登记号：21-2008-A-（3465）-0520）