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一章平淡度日(19)
《老栾3》
老栾不止一两次向我吐苦水:
“舟记者,我在成都省奔波了二十多年,说来辛酸不少,我最晕不过的是,多年来街办、居委会有啥子挖渣滓堆、掏阴沟、刮牛皮癣之类的下贱事,净是喊我们这些人,不摆摊摊儿都要去做;一遇倒创卫检查、市容整治,喊我们几天不准摆摊摊儿,我们就不摆,还要咋个听话嘛?风平浪静了,他们又来找叉子,从来想不倒(到),我为百姓为他们做了好多善事。未必,这闷(么)大个成都省,就真的容不下我一个老龙?”
有一天,老栾揑了一张大挂历纸来找我,喊我帮他写个收旧书旧报旧家电的广告,他要粘倒纸壳上再挂倒摊子的墙上。
还说啥子呢?我提起毛笔,几下就写好了。过后我又去修车子,老栾边修边说:“舟记者,你写的牌牌儿,个个(人人)看了都说巴适,挂起见效。收了七八口袋书了,你空了来选嘛。”
老栾的摊子附近,有一个干校,一个中专校,一到暑假老小学生都爱把书提来过秤。
他住倒一墩儿楼房背后,房子盖的旧石棉瓦和烂牛毛毡,十来个平方,进屋要躬腰杆,一盏亮都不亮的电灯儿就在脑壳上,两间板子搭的床乱七八糟,床底下地上净是一袋一袋的废品,简直莫法下脚。老栾拖了一根钉子钉的板凳儿,又伸袖子使劲揩面子,说:“快请坐,不见笑,进城就住这儿。莫得哪个有身份的人,肯到我这儿来。电视台的记者,都是在摊子上找的我。”
我多快就把书选完了,九口袋书,大多是马列、政经、小平文选、三个代表、机械原理、机械工艺……我只选了十多本儿杂书。老栾收成三角一斤,卖给废品站五角一斤,我称他的书给的一块五一斤。他高矮不收钱,我估倒给他塞进包包头。八斤重,比买地摊的旧书划算多了。
我正要提书走,老栾端盆水来,说:“舟记者,来洗手。我跟倒(马上)去馆子端菜,你走了,就看不起我了。”
我想解释,他又说:“那次,我安心出路费约你一路,到我们乡下耍两天,你高矮说不得空。”
他把一块棋盘大的层板往床角一放,扯开旧报纸一铺,一盒回锅肉、一盒粉蒸排骨往上头一摆,又捧了一捧生花生,再躬起腰杆,从床底下多费力的抱出一个小坛子,脑壳上背上挂起波丝网,阳尘。
他揭开坛盖说:“两年前,我回乡收房子,在我们香泉乡酒窖打的高粱酒,放起,就等是那个朋友来喝。”
酒,清花亮色,香味喷鼻。老栾拿碗给我倒了足足有四两,说:“你哥子,多喝点儿,我一沾酒话就多。”硬是,老栾简直是滔滔不绝:
“我遭吆倒这边还好些。你们院子百来家人,多数人家都好。不过,有几个龟儿子来擦鞋子、掌鞋子净赊帐,韩峰借我四十元,曾长友借我争一元三十。胡哥看起好阔气哦,欠我借我五十三元四。他们借钱的时候嘴巴多甜,过后我问他们,都说我想挨打了。我咋个敢惹他们?
“早先是厂长的杨老头儿,他拿我的刷子、鞋油擦皮鞋,占小便宜,还摆他的接班人以前时常接他去耍三陪,这两年理都不理他了。
“罗司机的婆孃来修车子一贯赊帐,后头,他提了双烂皮鞋来给婆孃抵帐。
“早先也是农民的黄二姐,时常在酒店打进打出,好风车斗转哦。她坐我的车子赶皇冠酒店,天王酒店,两趟都有六里以上,这阵都没有拿钱给我。
“汪幺妹儿快三十了,早先好风骚哦,这阵阴尸倒阳的,遭派出所关进戒毒所两三盘了。她才爱来借钱,我有钱也不敢借嘛。
“十五六岁的虎娃儿,早就没有读书了,一贯在巷子那头大欺小,抢细娃儿的钱。有回,他老汉儿还把火药枪提起,喊我不准吊起下巴儿乱说。
“街对门几家美容店的小姐,穿起短裙子来掌鞋子,还把脚杆撬多高,又编我去做按摩,实际也是不想给钱。
“狗日的康户籍,三个月前搬了月亮家,这边派出所也取消了,居委会委员徐老爷说她在西门上买了一套四室一厅,还调倒那边派出所去了。
“还有一个人,你想都想不倒,是我把她介绍到你们院子去守大门的,这个死老孃儿才莫祥,太想钱了,过后我要不要去放一回车子,她都要收我的钱。她更坏的是,哪个男人带了一个女人回去,出来她要喴那个男的给点儿保密费,所以门口烟酒铺的老张,有回在我面前提起她,冒了一句,我只想把她杀了。”
老栾请我喝酒,结底成了我在搞民情调查。(待续)(《两代沧桑》著作权注册登记号:21-2008-A-(3465)-0520)