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一章平淡度日(5)
(寻求出版)
《小镇阿三1》
那阵,我写方言长篇纪实小说《两代沧桑》,遇倒吼(里)头有个小人物是土广东,为把她说的话描写得像模像样,那一向,我专门到客家人居多的乡镇吃茶……有个小镇有家馆子的蒸牛肉巴适,七八张民国手头的高桌子配高板凳儿,古香古色……这几年,我在这个小镇的幺妹儿店喝完茶,还是爱去吃晌午。
不管生意打涌堂还是清淡,我都发觉店堂以(里)头的角角,左边或右边的桌子上,坐了一个男人,看起三十几四十岁,一副叫花子样子,有时间(候)剃的是光头儿,有时候敬的是鸡窝长发,几根虾猫儿胡子不兴刮,脸也像是不兴洗……汤碗儿打的酒我从来不晓得是几两,或一把脆花生,或几颗干胡豆儿,或一个罢脚(下市)苹果,或半节青皮黄瓜……要不要燃杆烟。瞟眼儿一看,就晓得他是在喝蓑衣酒,也就是慢慢儿喝多久,生熟吃客都不挨倒(到)他坐,我回回进去,也要隔他两三张桌子坐。我默倒(到)他是阿拉伯的神灯,也就是大家喊的神仙,不然孬死都是酒疯子。
有一回,生意秋,我一进店门就杵倒康老板儿的耳朵说:“咦,今天只有角角上,坐的神农架出来的神仙嗦?”
康老板儿也小声回答:“他不神哦,别个是艺术家的打头。他是出了名的酒仙,一天莫得两斤酒,幺不倒台。哪个一天喝三台酒,就算酒鬼了,酒仙喝酒,一天莫得顿数。”
有一回,打涌堂,我只有坐倒神仙侧边一桌。神仙照样目中无人的吃他的酒,照样喝得多有味道儿,扯一口,咂一口,抿一口,挨一口……要不要还摇头晃脑,要不要又趴倒桌沿(檐)上,要不要还小声咿唔呀唔……
我尖起耳朵听倒他还打的京腔在吟诗:“……会须一饮三百杯。岑夫子,丹丘生,枪(将)进酒,杯莫停。与君歌一曲……”一哈儿又是“五花马,千金裘,呼儿将出换美酒……”顿了一阵又是“……把酒论英雄。”又隔了一哈儿是“天下名酒皆尝尽……”再落后(后来)是“……长安市上酒家眠,天子呼来不上船……”
有一回,我坐倒店堂门边一张桌子上,康老板儿正在给我两个摆我写的《两代沧桑》以(里)头的民风民俗,摆得多扎劲的时候,咋个听倒远处传来多受听的歌声?民族、流行、美声都还有点儿像那回事,宏亮、豪迈、深情、抒情、欢快、奔放,大联唱十八扯,一首歌开头、中间、结尾随唱二分,转调莫得过门儿,也不停顿,直接硬转到位,还圆滑得很:“西——边的,太——阳,快要,落山了——向前进!向前进!战士的,责任重——你问——我爱——你有——多深——月亮代——表我——的心——夜来香——我为你,歌唱——春天里的花园花儿,美丽——春天里的姑娘更,美丽——但愿,从今后,你,我,永不忘——莫斯科,郊外的,晚上————清风,牵衣——袖——一步,一回头——”硬是不是乱说,真正要点儿水平,不信可以告一下(试一下),是不是的人还唱不好,也就是硬接不起走。
“对了,对了,你们看,今天酒仙,花椒下酒——喝麻了,这条街不够他走了。”康老板儿边指倒场口那头边说。
不够他走,就是他从场口那头走倒场口这头,来回在街上走过去走过来,或快,或慢,或直,或弯,或摇,或晃,他接倒来是他的即兴街舞:扇子舞、腰鼓舞、叉脚舞、扭秧歌、跳端公,照样是目中无人,照样莫得哪个跟倒围倒他,照样是一首歌只唱一两三句,照样是尽情的猴跳舞跳,也就是载歌载舞。他唱这几首歌是他最扎劲的,照样不停顿,莫得过门时间……不信更可以告一盘儿:
“那一天,你拉着,我的,手——让我跟你走——想想,你的,背影——我——的,老父亲——我最,疼爱的,人——唻唻唻,唻唻唻,八亿神州,举金杯,舒心——的酒啊——浓又美——千杯万盏,也不醉——那是,一条,神奇的,天——路——呀啦嗦——哎————呀啦嗦——那就是,青,藏,高————原————”他唱完这句长调,又梭进了一家馆子。
“今天,酒仙真正是喝到位了的,喝得真正是恰到好处。《青藏高原》都拿过沟了,要不然,最后爬高坡坡那句,他娃娃爬不上去,爬不上高坡坡,就直接梭下坡坡,也就是直接梭下地,不管是街边、路边、沟边、河边,倒下去就蜷起扯伸(长时间)的睡。”康老板儿笑起摆得有盐有味。
“不过,他很少睡倒明天天亮,一般是当睡一个午眠,起来就走,天没黑又进馆子,黑了街上关门闭户了他就回去了。”康老板儿接倒又说:“酒仙爬不上《青藏高原》的高坡坡,就说明他这一天至少喝了两斤半以上。”(待续)(《两代沧桑》著作权注册登记号:21-2008-A-(3465)-0520)
第二十一章平淡度日(6)
(寻求出版)
《小镇阿三2》
我觉得康老板封他为酒仙,像是有点儿卫护他。有几盘,我都看倒他帮康老板儿捡碗、抹桌子、传板凳儿、扫地、撮炭灰、上铺板。从康老板儿的馆子出来,我利边(有意)拱进街上一家茶铺,利边向这个那个茶客打听关于神仙。茶客些都说:他不是神仙,点儿都不神点儿都不疯,也不是酒疯子,是犹(油)太人,精灵得很,叫阿三,属干黄鳝(蛇),四十三了,多年来就是那个样子。不过,也有茶客说:“他娃好吃懒住(做),驼背子打伞——背湿(时)。”
有一天,我把烟给阿三顺了又顺,也就是一杆接一杆的递,又给他打了四两酒,又给他喊了一小盘净办的(全瘦)卤牛肉片儿。阿三给我摆了多久,又带起我到他屋头(家里)瞟了一转。他说他这一天给我说的话,要当他给别个几年说的话。
阿三从小读书读得,十八岁高中还没毕业,他老汉儿(父亲)死了,他妈跟倒(马上)就改嫁了,两个哥哥自身都难保,哪儿还管得倒他嘛?他书也读不成了,只有务农。终于,他决心出去闯荡,不混出个人样决不回小镇。他先到甘孜、阿坝的林场去砍树子、抬木头,又学倒拉大提琴,也就是学拉大锯改(金解)木料,从此就把酒染起了,后来封山育林,又南下到西昌会理、会东,又到云南边陲……挖泥巴、担挑挑儿、抬石头……吃了些苦受了些罪。结底,毛毛雨打湿衣裳,杯杯酒吃垮家屋。他卖苦力挣的钱,多半都拿来喝酒了,到头来整成卖苦力为了喝酒,喝酒又为了卖苦力,弄得老板儿些也不喜欢他,最后他只有赤条条儿回倒小镇。
哪儿还有家喃?两个哥哥默倒(以为)他早就不在人世了,他浪迹天涯多年来,一封信都没有给一个哥哥打过(寄过),两个哥哥早就把几间烂草房,修成了新房子各住一半,阿三又没出一分儿……
他车过来(调转头)就拱进一家馆子,一醉方休,出来又拱进电影院,午场两场,夜场两场,关门了他都不走。他往哪儿走嘛?电影院干脆喊他守夜,不给一分儿工钱,是给他解决了歇夜的塌塌,也就是住的地方。
这下子,他早晨扫街、帮街上有些馆子撮炭灰,空了就捡渣滓(拾破烂)、要不要淘下阴沟,帮街上、院坝几个茅房(厕所)担粪水,开始是五角钱一挑(担),随物价上涨,过后是一元钱一挑到两元钱一挑。黑了,有时间(候)下午阵,他就梭进电影院了,一年到头要看几百场。难怪不得,他唱电影儿歌曲最辣手。又过了五六年,电影院垮了,也就是租给别个改成商场,阿三只有歇街沿(檐)边边,村上才在一条小路边边,给他修了一间石棉瓦房子,三方莫得窗子,只是向路一方有扇板门,已经冰成(裂成)三牙了,十来个平方,冬冷夏热,简直狗窝,一间签栏子二大床……莫得电灯儿,一路上家家户户的楼房都有电,连电线都没给他牵。他也莫得煤油灯儿、电棒(手电筒)。
不寡是康老板儿说阿三人对,那些茶客都说街上莫得哪个讨厌阿三,一他“不拿群众一针一钱”,二他不犯“第七条”。咦,阿三还有革命军人的优良作风嗦?我心头在想。第七条就是:不调戏妇女。我写的方言长篇纪实小说《两代沧桑》以(里)头,就有一个人物随时都要牢记第七条,不然他就要犯大错误。确实,世人都说阿三从不在女人面前流憨口水,更不得去给别个灯儿啊当米花糖,也就是不去臊别个骚扰别个(人)。早先,有人要臊他,他这只耳朵进,那只耳朵出,惹毛了还别个几句,弄得臊他的人还开不起腔。想嘛,阿三在外漂流了那闷(么)多年,那硬是:豆芽儿上蒸笼——蜷起脚脚受气,啥子花的麻的没有见过嘛?就像他自己说的:“我再烂也是一条小龙嘛。我就是没有去金三角,贩毒了。”
阿三这阵不做担粪、掏阴沟这些下力活路了。他们村上的地盘拿给一个大工程占了几百亩,村上每年要分给每个村民1500元,他还分得有两分地,小春大春收两季,兼搭倒再整点儿(做些)杂七杂八的事,还在边头边脑栽点儿小菜,一月下来也有三四百元。说起他的小菜,那简直是过年的叫鸡(公鸡)——俏得很,一担上街就卖完了,还不等他担进市场。不是他经佑得好,长得爱人,长得大窝嫩气,是因为只有他栽的菜才真正是:纯天然、无公害的绿色植物,洒下去栽下去,从不印(扌焉)水、从不印粪、从莫得化肥洒、从莫得农药打,完全靠天吃饭。打比:别个的莴笋称斤斤子,他的莴笋老指拇儿大一根一根的,一根都要当别个一斤卖,还打涌堂,连镇长路过看倒都要喊:“阿三!给我留三斤哈。”
康老板儿说的,街上各家卖的跟斗儿酒,净都卖的二元五一斤,阿三一天棒棒都打不脱要用五元,不择嘴,下酒菜从不讲究,难逢难遇来份儿蒸或炒,烟净吃一元五一包的软天下,一天一包。有时间(候),他帮了哪家老板儿做了杂事,别个还会欢迎(免费)他二两三两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