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师付、马师付。昌俊。象有人喊,当我转过身,是张国庆。我望了下,继续抽烟。嗯,午喝了两口的,日子忙爽的么。不知他凑近我是讥笑还是什么的。我忙疾口否定:喝你个球!他又说,没喝,酒字都写在脸了。他这么一说,我的脸真发起麻来。酒再多我是从不脸的,今天今天怎么还露馅了。我趾高气扬的,喝自己的酒,不犯法吧。张国庆阴阳怪气的:有人在犯法呢,你还缩在这里无动于衷。那是喝的我们工人的血汗你知道吧。这小子危言耸听的,不知是旁敲测击指责我还是什么用心,愣地望着他。他避开我犀利的目光,说你别这样看人好啵。也许我瞪他的样子很恐怖。便说,那你说我该怎么看。爹妈生我眼睛,不看人做睁眼瞎。他套了,你真是人贵有自知之明,你是个睁眼瞎。大伙都闹着要去工业局访,你还在这装聋买傻的。你知道吧,王逸洲这帮人是搞垮我们红炉厂的血吸虫。我轻描淡写的仅问了句:是的吗?最近我也感觉到气氛不对,职工们的脸几乎都横着,嘴几乎都噘着。但我不想掺和进去,现在不兴化革命,还去攻武卫大闹机关。春王厂长都来车间夸过我,说我徒弟带得好,年底还可评个奖的。他这虽然不是什么许愿,我也不能给好不知好呗。便转了话题,国庆,你来得正好,给我量量,这气缸的尺寸行了吗?
张国庆不屑一顾的,还伸手关了铣床的开关,说别浪费电了。厂里都没钱付电费了。我连忙制止:不行,国庆。明天小刘一来,还说师傅这几个塞套都没做出来。张国庆恍然说,我说你怎么一个人在瞎摸啰。原来小刘也你开窍,寻活路去了呗!我又一个瞪眼,不客气地说,瞎说!别污陷人家年轻伢。他老表结婚请假了。嘴里硬着,心里也不相信徒弟会蒙骗我。张国庆油缓说,我不挑唆你们师徒关系,刚才随便说的。不过,厂里发不出工资是实。我说,八百多号人谁不知道,还要你告诉我。这批活塞缸套不给人家送去,人家的钱白送到你厂里来。张国庆又激动说,你做梦吧。人家的柴油机都停止生产了,正搞股份制改造呢,活塞缸套只安到你老婆身去。他笑乐了。我也戏言:我刚才量过了,正好安到你伍老师的身。张国庆镇定下来:好,不开高级玩笑了,穷作乐。去,你同我去三车间什么也知道了,不需我们费口舌的。我还是坚定:要去你自个去。我还要加紧把这几套赶出来。正儿八经请你看看,你偏不识抬举。算了,我自己拿主意。他反顶真起来,走操作台,用钢尺去卡我刚放去的气缸。由于没有夹,他一摆弄气缸掉了下来,“咚”地砸在水泥地,我忙拾起,砸缺了地皮,仔细看损了气缸没有。我们相视地谨慎沉默下来。
这时,闹哄哄的来了一些人。说马师傅在这里呢;还责怪张国庆,让你喊人来的,你是赵老爷送灯台一去永不还了;还有人过来竟夺了我手的气缸,说放下放下,我们有重要事商量。是谁给他们吃错药了,简直不可理喻的。我闷雷似的说,我只知道生产最重要。有人诋毁说,是生存最重要吧。我把脸横向他们,不生产哪能去生存!那些人起哄了:生产有屁用,没工资发,等于都是生产的废品,堆在露天下生锈。一张嘴斗不赢那么多嘴,我成了众矢之的似的。真想和他们辩个真理谬误和横竖。有人和蔼说,马师傅,你别误会了,我们要选你当头。说得我莫名其妙,反诘:什么头?他们异口同调的:现在工会不顶用了,不能替我们工人说话。我们自己选自己的头,明天去市工业局访去。我若有所思的摇头,说这个头我当不了。忙有人说,那我们吵来的钱你没份的。我不相信钱不通过劳动挣来能吵来。还是说,既然我是红炉的一员有份,谁敢不承认我是红炉的职工。也许我的语气硬锵,似乎把他们怔住了,都面面相觑的。还是张国庆发端:庙都要快塌坍,谁还当得成和尚。我忙拦截,风马牛不相及!又把他们怔住了。张国庆恳切说,大伙儿是来找你拿主意的。马师傅要不这样,明天我们这些人去工业局问个明白,也不要什么头头的。大家回去后还要相互转告。争取多去些人,马师傅说的也在理,这种事不好为头,他们要怎么样,大伙都说是自发的。俗话说法不责众的,总不能都抓去坐牢吧,有人讥讽,怕没这么多牢笼子装哟。也有人讪笑:真是打不破的铁饭碗了。张国庆示意大家别逗下眼,又问我,马师傅,你看这样象么样?我再不受抬举自己都有些过意不去了,便说跟着去一个是了。大伙这才罢休,依依散去。
高大的车间又空落落起来,望着一台台不会说话几乎被主人遗弃的车床,我也再没有生产兴趣了,拉了闸把门。惘然若失的挪动着铁鞋似的步子,东瞧瞧西望望,忽地有种彻底认识它的欲z。整个厂区被一纵两竖的反复车辙过的水泥路贯穿着,我们后方车间也称第六车间正处曲尺拐角处;紧邻的车工车间,是我从学徒走出的车间,门窗斜歪着,从破旧的窗口望去半成品乱堆着,车床不仅沾满了灰尘牵了丝,甚至有了锈斑;再横着靠围墙的翻砂车间,已是断墙缺壁,坑坑洼洼的砂场,高耸的铁炉似在冷漠憾世,进门处还有一滩水,是入夏时一场大暴雨汇积在那儿的。我过去抬了下脚没能跨越,伫立于此,眺望厂区,亮得白炽的阳光让人头昏眼花。远处三层高的办公楼白房子被灰尘浸蚀得黑不溜秋,好一排梧桐树、万年青和几颗迎客松包围在垃圾里疯长似的,郁郁葱葱。这哪是响当当的红炉繁忙厂区,仿佛是被遗忘的僻山幽坳。还有总装车间、成品库、材料库等等,也想去亲亲,转回到我的车间锁。在锁栓“喀”的卡进的时候,我突然打消了念头,不看也罢,应该没有第二个人了。路边的消防坑已被铁屑灰渣填了大半,污水在当午的烈日下鼓起气泡,发着恶臭。是该走了,不看不知道,一看吓一跳,一个人在车间班,多丑的事啊!迈出生产区时,门卫刘师傅问,马师傅你下班了。他不象笑话我,我心里自己嘲笑自己,没有回答,瞅了一眼他低头向宿舍区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