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桥的工作得到级的肯定,曾国超是不知不觉才感觉到的。在龙场,在木舟总不是听面的话,在下面埋头干,为什么不如南桥的工作顺手呢。其实他并没理解是工作心态摆正的原故。现在要总结要在大会交流,怎样才能说得人家心服口服呢。他正在琢磨着怎样给吴逸洲出指导思想时,吴逸洲“咚”“咚”地拿着沉重的步子来了。曾国超过去在南桥曾给张道然当过办公室主任。主任这个位置除了督办协调,左右逢圆,最压头的是拿材料,要拿出一个符合领导口味的材料,即使领导默认了,在面打不响,也是要命的事。有时一个通宵要拿出扬扬万言书,谈何容易!尊命学,不如信手写来,脱僵奔腾,一书痛快。要尊命,往往是自己违心地硬逼着自己,硬着头皮,爬硬格子。硬爬得心里疼痛,只能天下章一大抄,东抄抄西剪剪了。也许曾国超是那时抄剪出了一点写作的基本功。否则,怎么能那轻松地书国务院呢。这个时代不那个时代,除了本机关起草件,是向面报送信息。没有过去的山会海了,大材料一个月写不一次,是偶尔的一次,吴逸洲也会觉得很厌烦,很不情愿的。谁叫现在的工作没有过去的强劲政治压力了。曾国超刚来南桥的那次全镇的村组干部大会的讲话稿,是吴逸洲皱着眉代拟的。曾国超从他阻滞的目光和沉甸的脸像看出来了的。然而,曾国超还是花了一晚的时间修改好后,第二天在大会生动形象地演讲了。这次县里要他发言,他是极不情愿的,只好让吴逸洲来准备发言稿了。吴逸洲还欣喜地以为幸免了。曾国超没有做出无可奈何的样子,而是命令似的说:“这次县里安排的发言稿,你来给我准备,篇幅不要长,三四千个字行。是把我镇的税改工作如实向全县汇报。具体材料的要求,你找县委办公室问问,把写作的指导思想搞明白。”吴逸洲听着那宏观的语调,心想哪能那么轻巧,谈何容易三四千字。曾国超见吴逸洲又发呆似的望着他的书记,连“吭”也不吭一声,便继续点拨说:“县委办公室负责材料把关的是冯炜吧,你找他讨教。”吴逸洲终于把目光转向曾国超说:“这时是休息时间,哪找得到他们人。”也许他觉得这话说过头了,又接着轻缓了口气说:“下午,他打电话通知时说了要求的。”曾国超把他说的“下午”与湛楚林说的“刚才”一联系,在心里感慨这个“湛楚林”!他对吴逸洲有点情绪地说:“那好。照他的要求写。”吴逸洲又咬了一口说:“他的要求都好说。是您还有没有具体要求。”曾国超说:“我有什么具体要求,到时照本宣科是了。”吴逸洲终于微笑了,说:“错的您也照念。”他的微笑也许是疑似过了曾国超这一关的微笑。曾国超认真起来,说:“你写个错的,出我的洋相这怎么行呢!那是出南桥镇的洋相。”吴逸洲又笑了,说:“稿子写了还要给您审阅的。”他又接着说:“我去准备了。”曾国超说:“你去吧!”
一篇以《减负是重点,满意为标尺》为题的典型发言,博得了大会的阵阵掌声。一个以反映“三农”问题而轰动社会的乡丨党丨委书记居然在两年后,不回避现实,通过努力,解决了“三农”的很多具体问题,为大县的其它地方提供了有说服力的证据。农业大县的“三农三最”不是不能解决,国家宏观政策的制约下,关键是事在人为。曾国超在一片刮目相看的警审的目光离开发言的讲台,回到台下的座位。他不便和周围人交谈,仿佛被孤立似的。他照着稿子念道时,心里有些发怵。那些拗口的字编织起来的成功经验只不过是笔尖修饰得具像化了,而现在体制下农村仍然会出现很多难题,他甚至有了些预感。曾国超在注视着主席台,讲台龙场的贾春生正窄声高腔地介绍经验。他没有听进他的发言,在回顾着什么,思绪一下跳跃到进宾馆的一幕。小黄刚拐弯下坡时,那车前的反光镜里映出曾梦,而且还是反光镜将相互的目光对视了一瞬。曾梦没有拦车喊“爸爸”,曾国超猛然反应过来,忙说:“小黄,停车。”小黄左右打着方向盘,让车子嘎地停在进门处的靠左路边。曾国超拧下车窗玻璃,探出头来,大声喊:“曾梦梦!曾梦梦!”曾梦和一个女孩说笑着,只顾并着向前走。留给他一个背影,那水红的短袖连衣裙是次她到南桥时给买的,乡下的衣服尽管土气点,可穿在婷婷玉立的曾梦身,也是那般青春妙龄,风华正茂。她根本不理睬有人喊她。既惊喜又有点慌乱的曾国超忙打开车门钻出车来,正好有一辆小车开进宾馆,险些擦伤。车内有人向他招呼喊:“曾书记。”曾国超点头答应着,也顾不了看清是谁在喊他。一个打岔,他那期盼的目光象在黑夜的探照灯似的再划地向曾梦离去的地方照射去,却没有了女儿的踪影。时间不容许他去追寻女儿,在宾馆综合楼8点要准时召开大会,他还要发言的。他呆滞了片刻,便坐进小车赶到会场。他已经完成了发言的任务,觉得没有心思再在这里坐下去,明明曾梦看见了他,为什么不喊他,是恨他是不想认他这个爸爸了不成。在他的心目和生活,可以没有余凤洁,但绝对不能没有曾梦。他的情绪混糊了,对了,刚才怎么喊的“曾梦梦呢。过去都是喊的“梦梦”呀。糊涂啊,曾国超,你真糊涂!怎么喊成了“曾梦梦”,她是自己的女儿,姓曾还有假吗。这样想着的时候,大脑便指挥着他站起身子,向标有太平门的小侧门走去,小小的边门早已有人进进出出厕所了。
洁净的厕所在走廊的尽头,曾国超没有去厕所,站在走廊的一边,打开手机盖壳,调出县城家里的电话号码,按了输出键。家里的电话仍然还是通的。他不想听到余凤洁的声音,已经有一年多没有打这个号子了,几尽遗忘了。仿佛这个号子不曾是他的家里电话,甚至不曾有这么个家似的。他听清“嘟”了两下,又慌忙地关了手机。当他走进厕所时,厕所里所有人正在埋怨说:“县里总是喜欢搞形式,又没有新的招数,这样的会开得有什么意义。”曾国超便站在小便器边小便,厕所内的谈话立刻停止。说话人是木舟乡的书记任从平。任从平从水龙头下冲了手,然后说:“曾书记,我几时是要把一班子人带到南桥去开开眼界的。”曾国超也随便说:“去有什么看的。不过饭是有招待的。”任从平俏皮地说:“饭我还怕没有吃的。只要把你们南桥酒厂的二锅头喝两口行。”曾国超也玩笑地说:“酒自然是少不了,是要把握不能喝醉是了。”任从平改换了一种很是关心的口气,说:“你已是几届的书记了,县委应该考虑好好地安排你一下了。彭书记新任,一朝天子一朝臣,抓住这个机会做做工作。”曾国超是个聪颖的人,一听这话知道任从平是想从他嘴里得到点什么人事信息。便说:“我是无所谓的了。你是‘京’里下去的官,路子我们宽,你们是不能错过这个机会。”他们前后走出厕所的时候,任从平在后说:“我们哪开这个口,一说你老书记都还在下面干。我们还有什么理由提呢,苦熬吧,苦等吧。”他俩再不作声的走进了会场。
会议的午餐安排在一楼的大厅里,还有好几张桌子空着。按照参会人员,有三分之一的人没有在会议餐。也许是被人请去了,也许是回家去了,还也许是去请县直核心部门的负责人去小斟了。曾国超没有等菜齐,匆匆地吃了一碗干饭,一碗稀粥离席街去溜达了。
按说县城居民的溜达散步是在早晚的时间,曾国超不在宾馆午休,要到大街溜达是想能见到女儿曾梦,对大街过往的女孩子他一个也不放过,甚至把人家女孩看得敏感警惕起来,怀疑他在别有用心地搜寻猎物。心境坦荡,一心想见到女儿的他,丝毫没有反感和理会女孩们鄙夷的目光。他仔细认真地象在大海里捞针似的搜捕着,却不知不觉地穿进了通往长江学的后河街巷子。小巷尚能挤过一辆货车,居家和街道清洁着。悠闲着的老人已在堂厅里打起了麻将。他们是那么专心致志的悠闲自得,一幅国泰民安的景象。城里人是乡下人享乐幸福,难怪有那么多的农村人要往人山人海,透不过气来的城里挤的。即使这代人享不了福,也要让他们的下辈人在城里享福,让他们的子孙后代永远在城里享福的。曾国超在胡思乱想的时候,已经能看到长江学显目的门垛了,过去他总是狠不得一步踏进门垛边的小门,回到温馨的家室,温柔的怀抱,而眼前那要达至的家庭是肮赃的罪恶的令他厌恨的让他必须逃避的。曾国超忙停下来,望了望又一家打着麻将的少丨妇丨下岗职工,便转身匆匆离去。当他回到宾馆的空调房时,已经是汗流浃背。他悔恨自己为什么不招个的士去一看看女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