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老爹的葬礼没有按现代的追悼会议式举行,而是由道士先生们把死亡人的魂魄按道教程式操度升天进行。过去,村里死了人时兴过追悼会,近些年已淡忘殆尽了。那身穿黑长袍,头带黑顶帽,手持铃当响,嘴里不停地哼唱,还不停地围着死人棺椁转,并由张族一晚生抱着张老爹的灵位在前引路。道士们哼唱完了,礼行完了,法事做了,以砸碗为终止,完成了葬礼。当丧夫们抬起张老爹的棺椁时,又引发起一阵嚎天大嚣。一俱干瘪的尸体这样被任人摆布地抬出了村落,抬出了人间,被殡仪馆的车拉到火葬场,化为了一撮灰烬。骨灰装进灵巧的小盒内,迎回村里,直接葬入荒冢坟地里。张老爹的葬事总算办了下地,全部开销达5700多元,冉腊娥拿出了她的3500元积蓄,柳莹也拿出2000元。本来,柳莹慷慨地说过:“琼儿,余下的开支由我来垫,送老爹是我的责任。”张友琼也大度地说:“妈妈,本来我是不收人情的,有的好友还是送了人情,我只能把收的人情用在老爹的身了。”所以,余下的费用由张友琼坐筒子开销。晚饭后,所有的客人散去,柳莹也回城去了,她还要照料超儿。村野的茫夜寂静下来,张友琼陪伴着孤零的落魄的冉腊娥。在张老爹的灵位前,在暗淡的灯光下,在空荡荡的屋子里,相依着,是繁劳过后的寂寞显得格外的疑重。母女俩相互注视着那苦丧的脸和乏红浮肿的眼泡。张友琼深情地说:“姆妈,你不能再一个人住在老家了,这次同我搬到县里去,您在我家安度晚年好了。”张友琼见姆妈凝视着老爹的遗像,还沉浸在深深的悲痛之,又动情地说:“我不能让您一人在这老家受苦,您是不同意,我也要接您去的,您我一个女儿,惟一的亲人了,姆妈!”张友琼见冉腊娥没有表情,便紧握着她的手。冉腊娥慢悠悠地会过神来,自我感叹地说:“按说,我是没有什么挂念了,我想死后和你爸葬到一起的。”张友琼终于明白了姆妈的心思,便心领神会地说:“您是这世最善良的又受苦最深的姆妈,您不会死的,即使百年后,我会随了您的心愿,您放心跟我去吧,不要再顾虑了。”冉腊娥拭了一把眼泪,又伤感地说:“你现在这样分开着,翔宇又不在家,我不安心啊!还有你妈妈,她也是苦命的人,这生没有个亲骨肉,我去让你照顾,她靠谁来照顾,她心里会难受不堪的。”张友琼进一步劝解说:“您放心,我都会照顾好的。”冉腊娥还是固执地摇着头。张友琼不忍再往深处说,怕再剌着姆妈带伤的心口。
几天里,张友琼留在张冉老家,一边陪伴宽慰着姆妈,一边在处理遗留后事。她暗地里找好村的买主,以4200元的价值将老屋卖了。也许是买主趁她卖房心切,有意敲贱了房价。卖房的生意谈好后,张友琼找了个合适的时机,亲昵地依偎在冉腊娥的身旁,象孩时寻找的母爱,轻和地说:“姆妈,我要去深圳找翔宇……”她欲言又止地望着冉腊娥,冉腊娥心领神会,母女相应地说:“是不是,这次为送老爹空了帐,不好开口的。如果是只需要几个路费的,我倒还可给你贴几个……”她这样一说,倒让张友琼难过得眼圈都红了。冉腊娥接着说:“我手里没有现存的,是春你大婶的冬保成亲,我借了1000块钱给她急用,这时我可去要来,她承诺过的,随要随还的。夫妻间是不能分开太长了,久了会生枝节的。”张友琼说:“这1000块是要来的,不说要给息。不过,我想了把这破房子买了作路费才行。”冉腊娥听了,突然瞪大眼睛,一下失去了慈祥温柔,象见了陌生人一样地直直地望着她。瞧得张友琼一些害怕心怵起来,连忙呼喊着:“姆妈,姆妈!你怎么啦。”冉腊娥缓缓地,有些接不气来说:“没有了!什么都没有了!我只能陪你爸爸去了。”张友琼看着那绝望的目光,说:“姆妈,你还有女儿,还有超超呢。怎么说那让人伤心的话。”冉腊娥叹息说:“你是韩家的,超超也是韩家人。你们都不是张家人。”张友琼着急起来,心想,姆妈老了,怎么会有这种糊涂想法呢,我张友琼是我自己,她怎能把自己的亲生女儿都当着了外人!她竭力地控制着自己的情绪,慢悠地劝导说:“姆妈,我还是您身掉下的一块肉。我是我,我不是哪家的人好吧!”她又接着问:“您想不想为愿我家好?”冉腊娥回过眼神,说:“琼儿,你虽然很小不在我身边,哪有为娘的不为女儿好的呀。”张友琼紧追着说:“那我该不该去找回翔宇,只有找回翔宇,女儿的好日子才完美无缺,您也才放心。”冉腊娥煎熬过这夫妻离别的痛苦,由绝望到麻木的。便感慨地说:“你和翔宇应该生活在一起啊!”寂寞寒窗空守寡的日子是人生多么残酷的一幕啊!张友琼微笑了,说:“这对了,我回县后去深圳,请您帮我这个忙,去县里给我守屋。您的破屋支持女儿作路费,您不会那么小气吧!”小气,一栋一生的栖身之处,这样小气得太悬呼了吧!冉腊娥知道是女儿在激她,缓过半晌,才说:“你的心思我清楚。你是让我破釜沉舟的,没法说服你。我同意不同意也得去你家。不过,我过一阵子,如果不习惯了,我还会回来的。这里都乡里乡亲的,我舍不得离开他们。”张友琼这才高兴起来,嬉笑撒娇地说:“这房子,人家不会马搬进来住,说要等老爹的‘五七’过后。人家的房子也很讲究的。您住不习惯还可以回来的。”冉腊娥甜蜜地说:“人家都说养女儿好。是的,是养女儿好。”她又精明地说:“琼儿,这卖房子的事让我去给人家谈去,不能贱卖了,你和他们讲不赢的。”
冉腊娥要去女儿那过日子度余生去了,张友琼帮她清理了些简单衣着,用具等行李。冉腊娥也将猪圈里的大小猪10头都卖了,再也听不到猪的哼哼声了,硬是舍不得将一笼鸡子卖掉,还是开笼放雀了。张友琼只好依了她。冉腊娥又摸到邻居家,交咐说:“请您帮我看着这些鸡,晚别忘了关鸡笼,早晨别忘了开鸡笼,鸡蛋你拿去换点谷子给它们吃。如果我不回来了,这些鸡属你的了。”邻居家的笑着说:“冉女巴女巴,您去县城里过神仙日子去的,要这几只鸡干什么?不过,到过年的时候,我会带鸡和蛋去看您的,等田的稻子黄豆收了,替您交了款子,余下的也给您带去。”冉腊娥见聚来一些乡邻们,还向她投以羡慕的目光,自己也高兴得合不拢嘴,可心里依依不舍地难过着,还念念地说:“你们要去县里了,一定去我那里看我去。不去,我怪的!我肯定是和县里的老太婆过不熟的,整天整日都想着您们的。”有乡邻甚至感动得流出了热泪,说:“冉女巴女巴,平时有对不住您的地方,拌嘴的事,您别放在心,别跟女儿说,都忘了。”冉腊娥爽朗地笑了,不知怎么的笑出了晶亮的泪花,说:“哎哟,那是什么事,舌头还有被牙咬的时候呢。”乡邻们这时看冉腊娥,不象鲁迅笔下的祥林嫂了,简直成了一个天真童趣无忧无虑地快乐的小天使了。太阳一树高的时候,冉腊娥要跟着女儿走了,要走到镇子搭公共汽车。村的有家开手扶拖拉机的主动来为她送行,硬将她拽了车。到了镇,又扶她下车。她硬要塞给他10块钱,他赌气地说:“您再不收回去,我把它撕了的!”冉腊娥珍惜钱,不是珍惜它的作用,是珍惜它是人辛勤劳动的标志,庄稼人的劳动是不怎么值钱的,但庄稼人不能没有劳动。她心想这票子撕了多可惜,便迟疑地收下了。
三十一
镇欢喜瞬息间情拂暖仇嫌起
在办理张老爹丧事的日子里,南桥镇镇机关的一名老层干部,现任经济发展办公室主任秦寅成的女儿大学,喜请状元宴,作为镇委书记的曾国超理当人知常情地去祝贺捧场,是张老爹之死让他有理由回避了。县纪律三申五令过党政干部不准宴请,然而,对状元宴收人情,似乎视为赞助学子,心知肚明的放一马。秦寅成已经53岁了,是在60年代末期由大队红旗支部书记荣升到国家干部进入人民公社机关的,行政工作的威武能力很强,有望进入公社的领导班子,可到了80年代初兴起凭潮,他的梦想便一步一步地破灭了。他还当过民政干事,企管组长。去年底的乡镇场机构改革,将过去的财办,企管组等机构都撤了,成立了经济发展办公室,归并了一些职能,把他这个老资格定在了这个位子。曾国超在80年代前由镇自配厂抽借到镇机关党办里,其也有秦寅成的一份推荐。因为,那时曾国超和余凤洁正在经人介绍相恋着。余凤洁是秦寅成的熟侄外甥,秦寅成是余凤洁娘舅家的堂叔辈。秦寅成早知到镇机关要选进一名有点写作水平,不是党员的青年伢,向张道然书记举荐了。当然,也还有张道然在检查工作也看了他。时至今日,曾国超和余凤洁闹得水火不相容的程度,遇事回避,以免碰她,自然是之策。他不愿在秦寅成家看到余凤洁的影子。对女人的拥有和独占,与其说是尊严,也许是男人最大的弱点,不然,怎么会有爱江山更爱美人的呤唱,自历史的唐明皇宠爱杨贵妃而发暴了安史之乱,险些断送了唐朝的江山呢。反过来说,曾国超没有对妻子的憎恨,他在世人的眼里还算个男人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