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们打止说话回到家里。彭训看他裤腿卷得高高的，脚丫里还有泥巴，猜着了几分，打破他那审视的目光，和软地说：“秧插完了。”老汉叫王墩厚，儿媳都外出打工了，田都由他帮着种，还照料着一个孙子、一个孙女。王墩厚收敛了审视的目光，抛开了顾虑说：“是听说有县里干部在包我们村。次开群众会时他们说了的。我们种田人的要求不高，能混饱肚子行。”彭训听着他朴素的满足，便说：“我去年来过。”王墩厚说：“你去年是乡里的黄书记带来的，进了王书记家里。我记得清清楚楚的。”彭训觉得话说近了，说：“你坐啦。”王墩厚又审视地瞟了他一眼，心想这是你的家还是我家，还要我坐。他接着有意减少年岁地说：“大伯，你今年有没有50岁？其实看去两鬓已全白，头发象田里的砍割后的麻桩子花白的硬撑着，至少是50岁了。王墩厚顶真地说：”你蛮有眼力的，快50了。”小郑在一旁欲开口，彭训抬头拦住了，他知道他要介绍他是彭书记。那年妇女递来茶插话说：“你哪50，整整48，前天才过的。”彭训笑说：“您有福气啊，还不到50都儿孙满堂了。”王墩厚倔着说：“在农村还有我早有孙子的，40做了爷爷的。”他接着问：“你们干部包点给我们做些什么啦？我只见到收粮收款的时候，乡里的干部下来跑几摆。”彭训反问道：“您说我们包点应该做些什么呢？”王墩厚睁大眼说：“我们一个泥腿子，说不来。”年妇女说：“他懂什么呀，认不得几个字的。要做什么，电视里不是老在说么，要农民减负，要帮农民致富么闹。现在都在把好端端的田拱成渔池，太可惜了。我们也没有人手，也没有本钱，也不知道拱了渔池是好还是不好。去年的籽花象卖狗屎，还不红麻的收入。我们也弄不明白是为什么。”彭训全神贯注地听着，心想，县委县政府老在提倡以水富民，原来根本没

有落到实处，还有老百姓根本不理解，说明要把过去靠行政指挥生产的行政手段变成市场手段，让市场来引导农民自觉的调整农业结构，是至关重要的。忙说：“桐梓湖是靠养黄鳝致富的，听说没有。”王墩厚还是倔着说：“那还不是碰运气的。前几年都说美国青蛙值钱好吃，我看有的没有发财，还跑落了鞋的。98年发大水一冲，本钱都冲垮了。还是种几颗稻子保本。”彭训申辩说：“以水富民是98年洪水给县委的启示。洪水可以淹死庄稼，可不能淹死鱼吧。”王墩厚憨憨地一笑说：“这你说的傻话，被水冲跑了，不等于白养了，不等于是淹死了的。”彭训听着这固执老汉倔犟的话语，心想要转变农民的传统观念，看来不是一朝一夕的事。他陷入了深深的沉思之。

十六

事是而非难公论档案调出肠硬阻

正在彭训与王墩厚边攀谈边思虑的时候，村支书王培德一自行车停在了王墩厚的家门口。年妇女翘望如愿，忙进屋说：“培德来了。”王培德一跨进门便说：“彭书记，哪个知道您在这里坐的，我还在村里等您呢。”彭训已起身和王培德握过手，便说：“培德，你来得正好。我正在和大伯谈着如何致富的事。”王培德转向小郑说：“稀客！”王墩厚还在俏皮地说：“致富？！能搞饱肚子不错了。”王培德吼着说：“墩厚叔，象你这样老种几亩水稻，几辈子人都难得富。”王墩厚也睁大眼睛象训人痛骂似地说：“伢，你我老子富蛮多。”他俩是同族人，论派号还是叔侄辈，说话自然没有那么多客套。但有些静人直爽畅快，那种大声大气的呵斥并不是在相骂和吵闹。王培德望了彭训，并没有见他有特别的表情，又对王墩厚说：“今天没时间给你磨牙。我还要陪县领导。”王培德转向彭训说：“彭书记，我们去村里吧。”彭训却说：“先不慌。你坐会。”他们都坐下后，他又转向王墩厚说：“你还是接着刚才的话说。对县里、对乡里、对村里应该都为群众做些什么事，您怎么认为的怎么讲。”王墩厚见彭训这么宽怀和蔼，心想还是县里的大干部好，真是知情达理的。他正要开口说话，年妇女忙冲过来，凶狠地说：“你说，你说，你懂个屁！你连孙子书的字都不认识。”她又转向彭训微笑着缓和地说：“书记，您们去忙正经事，别听这死老头瞎胡说。”彭训盘诘地说：“那听您说说！”她年轻人似的茔尔一笑说：“我个姑娘家姑娘家的，知道什么，我更不如他。开群众会还都是他去的。”他认为一个纯粹过日子的女人，怕生是非的女人，能有什么见地。王培德趁机说：“彭书记，去吧！”彭训见这场境，觉得走访无法进行下去，便起身告辞离去。年妇女见他们走远了，又对老头子狠狠地说：“你看到县里干部来家了，头脑发热瞎胡说。县领导干部能天天住在我们村，能天天给我们撑腰说话，再说他也不是专程来我们家的，是我碰让他们来家坐的。”王墩厚不服输反凶地说：“我说什么了，什么都没有说。你还不快去做饭，人家都要吃午饭了。”

王培德紧随彭训向后洲村小学走去。后洲村委会在村小学占了一间房子，作为村委会集活动场所。彭训边走边在思索着农村改革以来的深层次问题，大县的事，大县的落后，大县的三农问题突出，从硬件说农村的基础设施建设不是一朝一夕的事，缺资金无从谈起，那沟港泵站函闸都还是70年代田园格子化的创举，更重要的是农民的思想观念和价值取向更不是一朝一夕的事，更难以扭转，根深蒂固得象是长江的水永远是向着东流的。王培德见彭训默不作声，便说：“彭书记，肚子饿了吧。要是在县里早该吃午饭了。不过，我们已经在学校里准备好了午饭，只等着您呢。我还以为您去了别的村，不来我们村了。”彭训深情地说：“我倒是很想在农户家吃顿饭，坛子里的酱菜，灶里烧出的锅巴饭。”小郑却插话说：“现在好多农户都不烧柴灶，烧煤炉了。”王培德也说：“不能在农户家吃，还说是干部在吃农户的。我们在学校吃，照样是有锅巴饭，有酱菜，以免得群众眼馋舌尖的。”彭训充分地说：“我们到农户家吃饭给钱么。长根的要肥，长口的要吃么。吃饭又何须要偷偷摸摸的。”他的话说得他不好回答的，如果回答不好，把县领导惹烦了，偏要到农户家去吃怎么办，哪来找一户合适的人家，即使找了人家，村里还不是要贴补钱的。彭训接着问：“你怎么知道我来你们村的。”王培德如实说：“是乡里通知的，要不然我去白露湖拱渔池去了。”彭训又问：“你们村不有1800多人口么，怎么人都躲到哪去了。我一路来，路，田里、农家，没有见到几个人的。”王培德直言地说：“我们只有2200多亩田，再说农作物又不值钱，怎么养得活这么多人！年轻人都出去打工了，留在屋里的是老的小的，再象我们这种没有用的。我不瞒您说的，把今年搞头，明年我是要出去的。象我这样年纪的人，他们都手里有几个钱。我呢，一下学到村里，搞了这几年的干部，欠了一身债。我还替村里借的有钱，也不能到手。那都是我找亲朋说好话借的钱，替村里还了款的，人家天天都在逼我要钱，过着不安逸的日子。”王培德的一席话也说得彭训不好再用大话来说服他了。

彭训回县已是第四天的事了。他屁股还没有落办公室的椅子，杜成香跟进了办公室。他急切地说：“有一个情况，等着您回来，向您汇报，彭书记。”彭训瞄了他一眼焦虑的样子，沉着地说：“你坐下来，慢慢说。”杜成香只好把要说的话留在了喉咙里，将纪委信访局转到省市县纪委层层转批的“请迅速查实。”信函很恼怒地丢在彭训的办公桌，然后，平缓地坐下来。彭训望着他丢下的信件，望着他慢慢地坐下，然后拿起信件来看。象这样层层转批的信件是经常有的事，不足为。他先看了下信访转批件，可是却还有田隆生在信函的左角批了字：“知法犯法，法纪难容！请纪委彭训同志务必亲自督查此事。田隆生，2001年4月28日。彭训再仔细看函件称的是“关于大县纪委以办案为由大肆挥霍企业资金游山玩水”的访信件转给你们……他的心扉开始揪紧了，他在大县纪委坐堂已有三个年头了，对纪委一班人的工作能力没法说的。尤其是以胡宝山为代表的叶华山、周真山被称为纪委监察部门的办铁案的三座山。因为有了办铁案的“三座山”的威名，今春的人代会胡宝山从县纪委副书记监察局长的位置得到信任重用到了大县检察院检察长的位置，行政级别升到了副县级。彭训拿着白纸黑字的信访件都不敢相信纪委会有如此违法违纪的人和事。然而，那长达了3页纸的打印正楷的访信一下变得沉甸甸起来，而且落款是大县粮食部门的职工，还有众人亲笔签名。他不得不沉下脸皱着眉头，仔细阅览访信的详尽内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