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彭训辗转反侧醒来的时候,那又洞察的眼睛已看到了窗口的麻麻亮,天已昫昕。他静心听外洲乡政府的院落还是静悄悄的,没了雨声,没有风,却有好多年不曾听到的公鸡报晓,还有此起彼伏的鸟鸣蛙啼。他想再睡会,可大自然的韵律诱.惑得他的神志特别清晰,记起自己正从泥泞的大堤被船老板用撑槁支船舷,他身子一晃,险些掉进滚滚而浑浊冰冷的江水里,一会又赤着一双脚,牢牢地钉在了那船板。他是信哲学的,不相信这个梦有什么特别的预兆,只当是日有所思夜有所梦吧了。他又听到了公鸡咯咯的叫声和翅膀噼啪的展翔声,真的觉得心情特别清新。他掀铺起床,打开房门,在走廊极目远眺,允吸纯净清甜的乡野空气。一会儿,党办的小替他打来了洗漱的热水。再一会,黄少平笑微微地过来,请他到食堂,陪他早餐。这时,天边迹般地出现了云彩霞,天放晴了,象望花筒里的绚丽。一碗猪肝蛋汤,一根油条下肚,更让人精神干炼。早餐后,验收组按继定的议程,徒步检查下游堤段。外洲堤按照39米的高程整险加固,犹如一条巨莽蜿蜒而去,连接天地漭然。他们踏着巨莽的脊背,象顶住了天,有些艰涩地向前察看推进。在远处有零星几个人影在堤堤下的晃动,一江之隔的湖南近在咫尺,尽收眼底的长江那缓缓前行的各式舟仑驳船舶时儿鸣笛传讯,外滩的防护杨柳已披绿装,新娘般含羞忸怩。他们不漏过一寸堤段地检查,向前行。太阳已经顽强地钻出支层,金光万丈,给大地以温暖祥和的恩赐。他们觉得体内有些热烘起来,有人扯开了胸襟,开怀奔忙。熊启华忙前向彭训介绍说:“这里是一个多月前脱坡50米的段子。”彭训停止向前,用了脚底的重心下到挡水堤面去瞧瞧,又去不远的江边看那被崩岸的壁陡的河岸,江水离江岸尚有10米差的高度,是堤脚离江岸的距离也只有10多米远了。彭训来回望着江堤与江岸,在心里暗暗较着,又问随身跟着的熊启华:“长江崩岸,一年要崩掉多远?”熊启华回答说:“崩得快呢,象蚕食槡叶,眨眼是几米。”彭训忧虑地问:“那崩到堤脚怎么办?”熊启华若无其事地说:“所以外洲每年都在退挽做堤,不仅老百姓苦,干部也苦呐!98年我们摸了个数,从解放以来的50年间,外洲每年做堤的土方可绕地球一圈了。”彭训凝神思虑着。熊启华接着说:“不过这沟子口的矶头,我们去年冬已丢下了几百方的大石块,游直杀下来的水被矶头挡着,再过几年要崩对河的湖南君山了。可谓三十年河东,四十年河西呢。脱坡是内脱坡,不是挡水面的外脱坡。您去脱坡的那边看看。”
他们一行人等又随彭训翻过堤,来到压浸平台,他瞥见了冯君飞悄然离去记在心。看不出堤坡有崩裂的痕迹,其坡度和边角简直是翻沙车间里的钢水从一个模子里倒出来的,齐刷划一。彭训的身体胀热得开始发汗了,他解开夹克衫的胸襟,让宽阔的显着深灰衬挂的胸膛把着徐徐的江风,凉飕飕的。他仰视着巍峨而高耸的民堤,简直可以和长江干堤攀雄了,感慨着劳动人民为了休养生息的安稳无恙与大自然所进行的不屈不挠的抗争。与其说是雄伟的大堤,不如说是雄伟的劳动之魂。这时,随冯君飞走来几个农民。他向黄少平介绍着一位20多岁的身体单薄的汉子。黄少平又将这位穿着褪色旧西服,敞胸露着土色毛衣的头发有点秃顶的年轻人领到彭训面前,熊启华正想喊住年轻人,已经来不及了。黄少平已经在向彭训介绍说:“彭书记,他是承包这段堤子的熊启明。”熊启明见了县领导没有一丝的怯色,也无视要礼貌地招呼声县领导。黄少平仍望着彭训,没有思毫的表情。彭训平和地问:“这段工程是你承包的?”彭训见他低了下头,仍不答话,又问:“一个月前出现了脱坡?”黄少平在一旁提示说:“小熊,你回答彭书记的话啦。”熊启明正抬眼看着这些当干部的,还看到了其熊启华,见这阵势,经黄少平催促,他的情绪象开闸的洪水,目光显露出炙热的火焰,愤然地说:“是的,都是的。这都怪他们,总不给我们结帐。我承包的这段堤子有二公里长,有二万土方2万标工。我们合同写明的5块钱一标工,我*夜加班,工程很快完了百分之七十,10万块钱还没有见到一个指。我贷款购油,借款开支。被人逼着没有办法,所以只好出此下策。趁着夜晚没人看管,对这节与他人承包接口的段子没有按工程程序推土碾压。其它地段没有出现脱坡的事。这是我有意搞的。现在我还有2万多块没有到手。要不是脱坡,他们可能一个指都不给的。他们真黑,我的青天大老爷呀!”彭训注意听着,心想他还是个蛮有心计的小伙子。便转向熊启华说:“小熊说的真是这么回事。“熊启华脸色骤变一时吱唔着,没有正面回答。冯君飞听得真切,只知听命去找来人,却不知这里有这么深的内幕,这让他以后怎么还好和熊段长他们打交道呢。忙冲着熊启明说:“小熊,你说话可要有真凭实据啦。血口喷人是要负责任的!”在场的气氛一下凝固起来。熊启明更怒了,瞪了一眼熊启华说:“麻雀系绳子——油机巴(束)族人。我给您明说了吧,我已把铲运机卖掉还债了。我再也不搞这亏本的事了。”黄少平便打岔说:“彭书记,我们继续检查吧。”彭训心里明白,这里不是公堂,更不是办案而来,便向堤攀去,其他人也跟。熊启明还在下面平台朝绝望地喊:“都是官官相护,一路货色!”他不知道自己这么出此下策也是要负责任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