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会儿,一辆蓝色的小轿车“嘟”地停到了桐梓湖村的大路边,老百姓知道这是乡政府曾书记的车子驾到。曾国超下车带着李盛北来见识省里来的大领导。他一路上心里象吊着块石头,沉甸甸的。其实,自从他将那封信塞进邮箱里起,石头就压在了胸口,端不掉咽不下,再欲从邮箱里取回上丨访丨信已经不可能了,只有牵肠挂肚地慢长地等待。他一路上猜想一定是上丨访丨的信钓来了省里的大鱼,定会涌起涛天大浪的!是凶是吉?只能悉听尊便了。曾国超从人群中挤进了刘国忠老汉的家门,一眼就瞧见了屋中坐着的赵祖学,心里念叨着,这不是做梦吧!眼前的人不就是常在电视屏幕里见到过的省委书记赵副书记么。天啊!怎么把省委副书记劳驾到了这偏远的乡野!罪过、罪过啊!曾国超尽管从未与赵祖学谋过面,但丝毫不怀疑他的身份,忙笑盈盈大声热情地招呼说:“赵书记,不知您亲临本乡指导工作,确属本人失职。”赵祖学没半点起身应和的意思,而是冷森森地说:“你就是曾国超,是坐小车来的,那时我在基层工作时凭着十一号的自行车走村串户,走田踏界的。”曾国超的脸色一下变得白不白紫不紫的,脸像一下变得笑不笑哭不哭的。张治德的脸面也跟着变了,想想刚进门时他对赵祖学的态度真好比屁股上掉丨炸丨弹响不得!在场的群众心想难怪这人好象有点面熟的,原来是省委副书记在眼前,自从有了桐梓湖村落以来从未来过这么大的达官贵人物到来!他们有的惊喜,有的惊讶,甚至有的惊恐,不知村里发生了什么大事和将要发生什么大事。曾国超辩解地说:“是特地用小车来接您的。”赵祖学这才起身说:“你来了也好,我们去这个村的会计家去了解有关数据情况。”他又转向刘忠国老汉说:“感谢您的接待,不过你不该给我们招来这么多人,让我们原形毕露了。”他说得刘忠国嘿嘿地笑了,在场的群众嘻嘻地笑了。一旁等待着的出租车司机,知道了租车人是省委副书记,呆滞在一旁不敢再主动去找赵祖学他们攀谈。赵祖学等人在会计家里看了财务和帐簿,又到会计刘孝武邻居家查看了农民税费缴纳的数据。这家农户的灶台上放着几碗家常小菜,霉豆鼓、炒萝卜丝、炒白菜等,赵祖学见了,便问:“么时候了?”曾国超说:“下午两点过了,农村里快吃午饭了。乡政府里已作了安排,请您一行去乡政府就餐。”赵祖学肯定而毫无退让地说:“不!就让这家农户多加点米,我好多年没有吃这无公害的炊烟农户的饭菜了。不过,我们是要付伙食费的,也好趁着吃饭的时候,多与农户聊聊。”曾国超对张治德说:“你去安排一下,赵书记就在这家农户里就餐。”赵祖学说:“不,让我来跟他说。”张治德去叫来回避在一旁的这家农户的户主,户主叫刘孝斌。赵祖学对刘孝斌说:“我很想在你家里吃饭,可以吧?”刘孝斌说:“看您说的哪里话,您是请都请不到的。”赵学祖又补充说:“您告诉你家里的,就是你灶头上的菜,再看你映水缸子里有没有辣菜。”刘孝斌连连说:“有,有!”张治德说:“他老婆腌制的辣菜很有味道,我建议还加一个我们湖乡的小虾子糊乍粉。”赵祖学说:“行。”他们一行人便在堂屋里边拉家常边等等着吃饭。半个小时过后,饭菜端上桌来,赵祖学没忘记出租车的司机,让他一同吃午餐。赵祖学等人吃了一餐好香的锅粑饭!
四十六
老汉惊梦心惶惶沉睡村庄闻狗吠
清明风若从南起定主田禾大有收。刘忠国老汉清早起床没有急于去漱洗,而是站在墩台翘首眺望天际,耀眼血红的火球冉冉升起,反复要燃烧整个湖田,整个田野,整个村庄,整个地球。他似乎感觉到了徐徐拂来的微微的南风,便掐指一数,已是古历二月三十了,二十四节气的第五个节气清明节了。自从第二个暗访组离去后,村上就议论开了。有人说他刘老汉如实反映情况为老百姓鸣冤说话是做了好事;也有人说他刘老汉胆量太小了没有把老百姓心里的话都倒出来;还有人甚至协迫他刘老汉怪罪是他招引来了京城省城的暗访组,闹得乡邻鸡犬不宁的。刘忠国老汉不管人家怎么议论,就记得张道然张书记二十多年前在他家住队时说过的一句话,谨慎做人,公心为官。这么多年来,他一直是按照着谨慎二字在做人,过日子的。谁知那暗访组鬼使神差的偏偏让他给碰上了,还迎进了村,接进了家呢,真是鬼使神差!他想到了清明节要为长眠在荒野坟堆里的祖宗祭吊,以求得他们的保佑,避邪消灾,保佑子孙后人平安,抚平因暗访组的到来而给他平静的心底掀起的波纹,以回到从前朝起暮息的日子。他没有忘记今天正好清明节了,便兴冲冲地到村头小店,在正要张罗着打开铺摊的婆子手中买了些纸钱、黄表纸、香签等物品,只等孙子刘焯放早学回家,邀上老伴一起到村边的砣子湾荒坟地插清明,学着城里进行一次文明的扫墓祭礼。他老伴唐丽姣正忙完喂猪,见老头子提着香签纸钱的,又听了老头子的说明,翘嘴说:“你个死老头子,我是说大清早的不洗脸,跑哪儿去呢,是什么风吹醒了,让您想起了自己的祖宗,告诉你插清明不能在正清明这天,要在前三后四。”刘忠国老汉恍然大悟地说:“难怪今天没有听到砣子湾的鞭炮声呢!告诉你吧,我是怕我死后没有人给我烧钱用,今世穷了一生,过去了还过穷日子。”他瞒着心里话,没有说明是因为暗访组来过使自己的心里象搁了块心病的缘故。老伴数着那些花花绿绿的钱纸说:“现在街上插清明都用上美元了,你没有见那些小摊上摆的,跟真钱一样。我开始确实纳闷,这些人不怕蹲大牢,公开卖假币。后来见二楞家的老奶奶提着这一叠叠的冥币,我才有了见识,这都流行好几年的事了。”刘忠国老汉听老伴这么一点拨,说:“这么说,我得再去买些大钱来呢,让祖宗们也知道我们现在的日子好过起来了,别让他们挂念着。我刚才是想买那种,又担心祖宗们不认识不把它们当冥钱花用。既然我们阳间都开化了,他们阴间也一定开化的,甭担心!”唐奶奶又说:“是的,他们越担心我们,对我们的生活越不吉利,这阴间和阳间就是反的。”经老伴说明事理,刘忠国便同意将插清明改日再进行了。关于清明民间栽柳插柳的习俗成因也是有说法的。一说清明带柳是与祭祖有关,不栽柳是不祭祖;一说是与寒食禁烟有关,即从晋文公重耳祭介子推,号令家家插柳禁烟的故事传说而来;还有一说,以为清明带柳的习俗与黄巢造反有关。由于清明亦是寒食节,旧时民间一般不动灶火,忌吃热食。时代在变迁,时代在文明,清明祭扫祖坟疯了似的在现代城乡风靡起来。清明节的第二天,刘忠国带着孙子刘焯,有唐丽姣伴着,踏小曲肠路来到偏野的砣子湾,在那水田边的那个低矮的小坟堡前,他们划着火柴点燃钱纸香签,烧得烟雾纸灰升天,啪噼的鞭炮声响彻空旷的原野。刘忠国带头拱手作揖,还告诉不到10岁的小孙子刘焯下跪磕头,并对孙儿训导说:“我死了,你可别忘了给我烧钱用啊!”刘焯在唐***帮扶下,站起来说:“我读大学进了城了,到哪里去给你烧喽?”刘忠国说:“城里有公墓,你就在那里给我和你奶奶竖块碑。不,我不想进城,城里吵死人的,睡在碑里不安逸。还是在这乡野里安静,你张爷爷现在当县太爷了,他几次要我去找他到城里搞点事,我不愿意去,也不愿去找他的麻烦。老伴,说上次上面来了几批人,对张县长该不会碍事吧?”唐丽姣哪有闲心听他叨念那些无油盐不着边际的事,她望着荒冢杂草丛生,想到长眠于这荒凉世界里的先人们,禁不住股股辛酸涌上心头,眼圈**,而且不久的将来,自己和老头也要荒凉在这无人间冷暖的残忍的世界里,那颗颗泪珠直往下掉。她再一想回来,反正人死了,眼一闭什么也不知晓了,让它去荒凉吧。人生的滋味此时此刻在她的心灵里得到升华。刘忠国老汉见老伴这般悲切的模样,也不禁有阵涩味涌到喉咙口,他竭力地用涎液将它们吞下,一本正经地说:“哎!你这是何苦的,人都不知脱生到哪个大户富裕人家去做独生子女了,还有什么好伤心的。我们每年的七月半,鬼门关开的日子,不是给他们烧了好多的钱么。”刘忠国见老伴还是硬咽着,就让孙子去牵着奶奶一同回家去。乖巧的刘焯仰望着看看奶奶又看看爷爷,然后嘻嘻唧唧地笑了,说:“哦,你们大人不是好孩子,还哭了呢。”他这么童趣地一乐,倒把俩老逗笑了。“嘿!你小子。”
他们祖孙老小欢愉在回家的路上,迎面是一派春野无处不飞花,寒食东风御柳斜的明媚春光。刘忠国老汉心胸格外开阔舒畅,没有了压抑的窒息感觉。回到家里,唐老婆子却发现了放在床头钱柜上的打好钱眼的黄钱纸,怪怨而大声地说:“你个死老头子,怎么有了美元,而把散钱纸忘了带去呢,罪过呀、罪过呀!”刘忠国老汉看了钱纸也心思起来,郁闷起来,只好劝解地说:“什么罪过,是我特地留下来用作在七月半再去烧给他们的,那还要写好包袱称谓,不然让那些孤魂野鬼抢去,冥府银行里也没有户头的。”唐老婆子气急急地说:“这才几个钱,还节约到死鬼头的头上去了,七月半再去买不是了。”刘忠国老汉还是坚持着说:“已经用了十二块钱,这是三块钱的纸我得留下来,节约一点又可以过几天的日子了。你就不会当家,俗话说吃不穷穿不穷,划算不来一世的穷。人家都在盖新楼房了,你不眼红是吧。”的确,节约的话题在农村老百姓的生活中从古到今以致未来仍是永恒的主题,就象爱情是人生永恒的主题样。唐老婆子自然明白是这些浅显的道理,不再和老头子执拗磨蹭了而去忙活早饭,好让小孙子吃了饭不耽误上学。当然,只有消费才能促进生产,亚洲金融危机后,中国的市场一直热不起来,银行的存款利息一降再降,老百姓就舍不得花那本上的钱,留着非花消的时候才动用,这大概是中国老百姓朴实治家的传统,是中国不能卷入金融危机的根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