随着一阵打破沉寂的狗吠声,接着便是急促的敲门声。胡继成本能的惊醒,以男人的责任感,不情愿地起身,大声问:“谁呀?”村妇女主任徐晓丽在门外回答:“是我,继成,是你呐,快开门。”胡继成忙翻身下床去开门,借着皎洁的月光,瞧见徐晓丽严厉而吓人的面孔,便惊诧地问:“出了什么事?不会是溃口了吧?”徐晓丽恼怒地说:“看你安的什么心,溃口了你就好啦!是乡里有指示,又有更大的洪峰来,只要能顶人用的都要连夜赶上堤。”她说到这里,突然悟到什么,接着说:“险些让你这条鱼漏网了,你不是上堤了么,怎么躲在被窝里抱老婆?”胡继成忙诡秘地说:“嘘,小声点,别让她知道了,是村长见我病了,逼我回来的,既然又有洪峰来,天大的事还比防汛大?”徐晓丽笑了,说:“好样的,素芬都那么大肚子了,你那根子戳不得的。”调戏的话使两人都滋滋地笑了,月光下的两张笑脸就如两张白纸,比不笑还吓人。胡继成转身去叫起妻子,就说又要上堤。贾素芬出房来,见村妇女主任上门来拿人,很觉惭愧,便说:“继成,你放心去吧,我在家不要你担心,离落月的时间还长着呢,你可不能象这样再逃兵罗!”胡继成没有时间和妻子分辩自己是不是逃兵,也觉得没有这个必要,便胡乱地穿上那双沾满泥土的黄球鞋,随妇女主任匆匆离去,一起催人人上堤。徐晓丽对身后的他说:“等人催齐了,由你带去,给你个将功赎罪的机会。”
胡继成回到堤上,拖着虚弱的身子,又奋不顾身地参加到筑堤加高的战斗中。他背起一包包沉甸甸的蛇皮土袋,一步一步地向十多高的堤坡攀上,他嫌球鞋碍脚不上滑,干脆脱了鞋赤着脚,凭着几个指头象铁钉一样地扎进滑溜的堤坡里,这样脚步坚稳了。时间在一分一秒地运去,当他觉得步履危险地攀上那犹如舞动而危在旦夕的小堤,就象挤在那不堪一击的飘带上,水连着天,一望无垠,整个身子也飘飘然的。十多米落差的洪水,瞬息将要吞没堤下的良田、房屋和一个个活生生的生命,他眼前恍惚起来,就象要掉进到飘带下的万丈深渊。他告诫自己,那是幻觉,不是真实。真实,是要拼命地加高堤身,才能安全无恙。一个来回,又一个来回,他的速度明显地慢了下来,一个一个背土的民工都赶上了他。他疾恨自己拼不过人家,他诅咒着自己,只见眼前一片昏花,胸中涌动的血腥热浪“哇”地一下吐了出来,他终于坚持不住,随即和着背上如泰山重的土包一齐栽倒,滚下坡去。几个民工忙停下手中的活,朝他围过来,借着月光呼喊着他,轻摇着他,他已经不醒人事了。村长胡敬松忙安排两个人,一个背着,一个护着,送他到不远处的墩台子上的医务室就诊。墩台上的医务室是私人开的,简陋得很,他见胡继成脸色蜡黄,眼珠似乎都定了结,又叫他们赶快送到乡卫生院去抢救。当他们气喘吁吁还未到卫生院,胡继成终劳累过度被缠身的病魔夺去了他年仅二十三岁的宝贵生命!骇浪排空,洪峰涌动,滔滔不歇,农民继成除水患战洪魔,舍身之时不离岗吐鲜血,真壮志实悲切!大县人民在这场史无前例的抗洪斗争中,涌现出了许许多多可歌可泣的事和人。湖北省委、省政府批准追认胡继成、侯明义、杨书祥、刘五子等为抗洪英雄、烈士待遇。贾素芬呆滞着的目光扫了下烈士证,悲痛欲绝,哭喊着:“我不要烈士,我要继成,天啊!”
三十六
姹紫嫣红鸿雁归安得天安建家园
浩浩长江的第六次洪峰象变幻的魔怪一步一步地步步紧逼而来,只要它稍发魔性便会轻巧地吞灭这美好世界的一片。针对这一危急情况,湖北省委果断决策,对上游的大小民垸一律采取主动放弃,扒口行洪,以确保长江大堤的安全,以确保大武汉的安全。此前的八月一日,嘉鱼县牌洲湾大堤在夜深人静的半夜被洪魔撕开口子,洪水如脱缰的野马咆哮着奔腾而泻,人民生命财产遭受重大损失,甚至连十七名投入防汛抢险的子弟兵也被洪水夺去年轻的生命。这一惨剧警醒了各级党政。大县县委政府及时成立了应急领导小组,全县上下层层制订了应急措施和分洪预案,落实楠竹、木条、元丝、彩条布、车辆和船只,对半路堤以下的十二个乡镇按分洪区的要求对待,做到随时有备无患,一改过去只顾全力防汛抢险,严防死守,不能动摇军心的做法,不怕万一就怕一万。民众家有老小的都纷纷自找亲友投靠比较安全的地带暂住。张道然在堤上指挥千军万马,柳莹在家接待乡下来的舅表侄姨表侄等男女小孩一围桌人,整个县城简直城了难民营。
大县县委根据省委的指示,当即指示外洲、老江等民垸实行扒口行洪,并分派公丨安丨干警和对口帮扶的县直单位赶赴一线,连夜组织群众安全转移。说来也怪,当县防指调集其他乡镇的民工奔赴外洲替换外洲的民工下堤进行安全转移时,他们就是犟着不愿离去,象恋上了防汛这一行似的,难舍难分,硬是要死守堤防,保卫家园。不仅如此,就连家里的老小也不愿离开家园,离乡背景。他们这样固执不仅仅是舍不得那搪搪罐罐,他们更是不甘心看着坚守了两个多月,已耗尽人力物力财力的堤子被掘开而否定人能胜水的力量,也不甘心美好的家园白白被洪水淹没。张道然在挨个挨个地查看哨棚换防的情况,以防扒口泄洪期间出现意外情况。防汛哨棚是每二百米就一个,历年的防汛告乖了人们,使哨棚的搭建得到改进,由过去的临时挖眼栽桩盖茅草,改革成做好的小架子,只需架起围上彩条布即成,而且拆卸后来年还可以架起再用。还有一大好处就是可以根据水位高低,防汛布点远近的要求随时整体移动地方。哨棚毕竟不是安全之处,也只是民工歇脚的地方,轮班防守小憩的地方。
张道然见前面一个哨棚围了不少人,小丁心领神会地加快脚步先赶过去,他对那些人打招呼说:“你们干么呢,不去查险都聚在哨棚里做什么,出了事,看你们有几个脑袋,还不闪开去,县委张书记来了的。”小丁说着这话时,才发现了人群中有龙场镇的曾国超镇长,又换了缓和的口气说:“哦,曾镇长在这里,张书记来了的。”这时,张道然已来到他们面前。曾国超忙喊:“张书记!”又说:“您来的正好,我正准备接了防就向您去报到的。”张道然也说:“你们来了好,要知道你们肩上的担子的份量,要在保证外洲乡人民安全及时转移的前提下,实现省委下达的扒口泄洪的预定目标。”曾国超一副愁苦脸地说:“我们到了一会,他们就是不肯交防下去。”张道然问:“为什么?”他们有人参差不齐地说:“我们要死守堤子,不能分洪!”张道然又问:“为什么?”又有人抢话说:“我们都守了一二个月,在这个关键时候眼睁睁让洪水淹了,多可惜,我们舍不得!”也有人插话说:“我们不要吃灾饭,不愿去乞讨,不愿人家可怜我们,我们的家园,我们要自己守着,哪怕让洪水冲走也甘心情愿!”张道然的火气上来了,斥呵地说:“胡说!这是省委的正确决策。”他接着问:“谁是你们带队的?”他们的目光聚向了一中等个头黑得上釉的穿着变成泥色的白背心的汉子。汉子叫龚太平,是外洲乡肖嘴村的村长。他立刻回答:“我就是。”张道然从自己的脑海记忆中马上现出了一个熟悉的轮廓,黑皮白牙宽额长腮的混名“卯起”的脸像。便说:“然来是你呀,阎王都不怕的卯起,这次不是阎王,是水魔王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