舞池里不管老师还是同学,都放开心跟着音乐和节奏跳着,笑着。
“江澈,来啊,下来。”
室友们在巨大的音乐声和笑声不停地回头招呼。
“好。”
江澈也跟着下场。
音乐一遍遍地循环,简易舞池里分了两列长队,一队是男的,一队是女的,队伍长了,步幅不一样,好几次差点撞,笑成一团。
又一次,男队差点追尾女队。
笑声有人开始起哄。
“接,接去啊。”
“排第一的谁啊?”
“别怕啊,你看女队都没反对。”
“对,接去,围一个大圈。”
江澈在队末,突然感觉肩膀一紧,扭头,一个不认识的女生冲他笑了笑。
“吼,女队这边都已经接了,前面的,还磨蹭什么呢?”
催促声,张杜耐窘迫得不行,但终于还是伸手,按住了前面女队队尾那个的双肩。
潘捷老师扭头看了他一眼,转回去,什么表示都没有。
音乐继续,兔子舞继续。
“这家伙会不会晕倒啊?”
江澈想着。
社交媒体尚未出现的年代,人要成为宅男宅女并不那么容易,对集体活动的热衷度也远高于后来,尴尬和生硬都会少很多。
人们更有热情,有热情还不是一件尴尬的事。
似乎这时候的人连追姑娘都要更有激情些,情书和表白都是带着热忱和勇气的。不像后来,手机微信试探一句,不行打个哈哈……除非水到渠成,否则少有人敢太认真。
夜色,有新月。
天空下的田野摞着几个稻谷堆,几十百盏手电,或插在稻谷堆,或摆在地面和田埂,也有人不嫌烦,一直拿在手里晃着。
纵横交错的光线装点着临时的简陋舞池,一台黑色有部分金色装点的大号录音机摆在圈心。
方正的体型加整齐排布的按键让它看起来很酷,很爷们,像是一台可以战场超级机器。
两只超大号的圆形喇叭蒙着金属,震耳欲聋地鼓荡着。
这是属于这个时代的浪漫。
江澈是喜欢这种氛围的,总是在这种氛围,他可以忽略自己的特殊,也能暂时抛开两世交叠的阅历沉淀,和心境的尘埃。
躁动是另一种平静。
像酒桌放肆的热闹喧哗其实远散场后的空落落让人觉得平静。
队伍仿佛不知疲倦的笑着,跳着,空气开始有热气,额头开始有细密的汗。
“江澈。”
“嗯?”
“你的乡下小媳妇儿是真的吗?”
“是啊。”
“听说是你赖在她家里吃饭好的?”
“是她偷我的饭吃好的。”
“哈?哈哈,那你真的像外面传的那么坏吗?”
“你猜?”
身后搭肩的那个女生热情开朗,也满怀好,江澈一边跳,一边和她有一搭没一搭的对话。
然后每逢拐角,会很邪恶地观察张杜耐的位置。
既然是兔子舞,双手搭肩是必须的,而且多少得使点力气,没办法虚扶,张杜耐紧张地跟着节奏蹦跳着,潘老师也一切如常的样子。
但是男生的步幅总是不经意大了,几圈攒下来,后面的人把毒奶拱得越来越近……
偶尔一下有人不小心或者恶作剧,将将要撞去。
啧啧。
这要不产生联想简直太难了,江澈很想说:“兄弟们,快把洗手台给毒奶哥哥搬来……再用铁脸盆端盆水。”
大概多数男生在青春期都会有那么一两个幻想对象吧,要是说起,会说一个远的,明星或者什么,但其实多是现实生活可以见到的人。
邻家的大姐姐,或者同小区不时会看到的某个陌生女人,都有可能。
这让人羞于启齿,但是其实也正常……只不过百分之九十九点九,都只停留在幻想,没有行动,更没有张杜耐的狗胆罢了。
江澈的启蒙很遥远,也很尴尬,是在他十四五岁,老家村外的小河湾。
那天午,他去帮家里洗衣服,一个新嫁到村里的小媳妇儿也拎着一篮子衣服过来,两个人,她蹲在他对面的大石块。
她穿裙子,不谨慎……
她笑容明媚,热情主动地跟江澈说话,但是江澈只支吾两声跑了。
后来那副场景纠缠了他很久。
话说回来,江澈真的担心张杜耐会当场晕过去。
但是实际晕过去的人并不是毒奶同学。
突然,“啊~”伴随着女生们的一阵惊呼。
刘英突然从整齐的队伍里侧向倒下来,像是多米诺骨牌里没摆好的一块,“pia”一声,斜向前,一头栽倒在地。
“怎么了?”
“怎么了?”
人群开始拥去,又有人大声喊,快散开。
“英,刘英?”
管照伟蹲在地,把刘英半身抱起来,李南芳在一旁,也紧张得不知所措。
江澈也一样有点懵,这是第二次了,记得次刘英因为通宵工作在广告公司晕倒,还是他正好扶住的。
跟次一样,刘英没多久转醒过来,虚弱地笑着说没事,显得有些尴尬。
“去医务室吧?”管照伟问。
“不用了,你看我都没事了。”刘英说。
“那我去给你买葡萄糖。”
“嗯。”
两人这么商量好了。
但是管照伟刚钻出人堆被江澈拦住了。
江澈:“带她去医院仔细检查一下。”
管照伟:“啊?不用吧,次去诊所,那个医生说……”
江澈:“两次了。”
“地海贫血,……”办公室里,医生说。
“什么?”迟来一步,刚到门口的管照伟没听懂,“地海不是发型吗?”
“闭嘴,听医生说。”江澈骂了一句,转回头,问:“医生……她是轻度还是度?”
江澈问出这个问题的时候其实抱着巨大的忐忑。
“当然是轻度,不然怎么好好长到这么大?不过她的身体较虚,问题可能会较多一点……”医生想了想,说:“算了,干脆我给你们具体讲一下这是个什么病吧。”
虚弱,常规无法治愈,遗传性,生育问题。
医生讲完,从江澈和李南芳等人的角度,其实算稍微松了一口气,因为知道这病轻度不会造成什么严重的问题,不会危及到生命。
然后他们转头看管照伟……
“医生你说这病遗传的是吧?”管照伟问。
医生点头,“对,……”
医生后续的话还没来得及说,管照伟已经扭头出去了。
病房里,刘英靠坐在床,看见管照伟进来,整个人缩了一下,眼神逃避。
“其实你自己早知道,对吧?”
“我没有。”
“别骗我。”
刘英犹豫了好一会儿,点头,“是。”
管照伟:“……然后呢?说说吧。”
刘英犹豫了一下,似乎下定了决心,也鼓足了勇气,“一个人带病也可能会遗传,但总两个人好,两个人都带病,遗传会很大,而且没准孩子会是度甚至重度……”
原来刘英本身对这个十分了解。
“医生说这病南方人多,尤其是我们这边的……那我总不能谈个恋爱都先让男的去查一遍吧?”她继续说:“所以,我想……我一定找个北方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