倒也不是病,县里市里的医院都去全面检查过,老人没什么大病痛,但是几十年下来辛劳过度,到这会儿六十来岁,身体技能已经有些垮了。
江澈和爸妈的意思,算花钱买关系,送临州的高级疗养院,也要给他重新养起来。
当然这话要是提前说了,老人肯定更不愿意去。
老头“啧”一声,有些郁闷,前后左右看看,压低声音道:“澈儿你不是会看风水吗?那你说说看,咱家祖坟是不是真个占住了风水地?”
“这个……”江澈还没给出明确反应。
“是,对吧?其实早年有过路人说过的,我给掩住了。”江老头直接说:“所以,我这把老骨头得留下看着啊,时不时的看一眼才能放心。你别以为没这事,这种事早年间多了,不说人多坏,一定要破了咱家风水,是有个贪心,想分一点,也容易把格局给弄坏啰。”
原来这才是症结,这玩意说着玄虚,真出事,老人拼命的心思都能有。
讲科学?讲道理?老人不听这些,江澈没主意了……“不对,我有,我现在是风水大师啊。”
江澈深呼吸一下,说:“那我也跟爷爷你说句实话吧,是因为我学了风水,才会帮着我爸妈劝你的。这一年,你最好不要留在老家。”
习惯着,习惯着,突然,已经没有底限了……连对付爷爷都用骗的,江澈说完这一句,侧身偷摸抹了抹汗。
“我啊?”江老头一下整个紧张起来,着急问:“怎么个道理?是不是爷爷今年有什么不对,对咱家风水不利?”
把爷爷吓成这样,不孝啊,江澈连忙说:“不是不利,不是,只是……呃,这个……”
“这个什么?”老头急得直催。
江澈心说爷爷你别急啊,我这还没编好呢,而且风水知识也没有,你多给点时间。
“看来被我说了?”爷爷脸色有点差了。
“不是,真不是”,江澈坚决否认,然后编,“这个……祖宗,他们也很忙,他们自己在那边也得过日子,同时还得看顾咱们,爷爷你说对吗?”
老头木木地点点头。
江澈一看,有信心了,继续道:“所以啊,我们都走了,你一个人留下,祖宗们得分心顾两边,咱家风水得分两处旺人。说个方,咱们田里的水渠分了两路,那两边水不也都少了吗?而且他们也有时候会忙不过来的啊……”
一通瞎编,江老头整个思维已经被带着走了。
江澈见势又添一句:“我爸今年不是办厂嘛,几十号人的厂,家当全放进去了,这可是大事啊,爷爷,你想想……”
江老头点点头,“懂了,看来我得去。”
江澈跟着点头说:“嗯。”
“那咱家祖坟没人看着,真的没事?”回头的路,江老头还是不放心。
江澈连忙拍胸脯,“这个我想办法。”
“好,说我大孙子有出息,爷爷信你。”江老头放下了一头心事,转念又想起来另一件事,一路当故事讲说:“那钟家钟石山,说是初二到村里,我听你太爷爷说吧,以前搁村里,他俩老打架……”
其实很多少年时代打过的架,只要不是太恶劣的,到后来都会变成有趣的记忆,甚至给人感觉更亲近些。
但是这一段隔的实在是太远了,江家与这位“故人”之间并没有太多联系。江老头也不是那种会硬往凑,指着自己鼻子说“我是谁谁谁的儿子”那种人。
老头傲着呢。
年初二,村里热闹得像是同时开了十场大堂会。
本村,本该出门走亲拜年的人家大多推迟了行程,留守家里,反过来,外村外乡来拜年连带看热闹的人,很多都赶在了这一天。
前世这天,江澈还出去站道路两旁人堆里看了一会儿热闹,这辈子他连去都懒得出去了。
二叔和小叔家的孩子跑回来,满是惊地议论着,长得很高的小轿车,满头白发的老头,额头光光的官。
江澈在陪爷爷钉蜂箱。
“再钉一个应该差不多了。”把第三个蜂箱翻过来,江老头仰头看了看。
越江省农村建房不是四合院。架构大点的老屋,进门正面是大堂,两边有天井,天井头开一个长方形的天窗,雨水和阳光都能进来。
一个老旧的蜂箱挂在这个开天窗的内屋檐下,蜜蜂进出能直接走天窗,一般并不妨碍正常生活。
江家不是养蜂人,只是江老头会弄这个,前些年抓了窝野蜂,这一养,也好多年了。
说是养,其实平常根本不必去管理,除了偶尔看见一种在这边农村土话叫做“蜂虎”的大型昆虫出现,攀在蜂箱大屠杀……去给它一鞋底好。
看架势老头离家这一年要把屋檐下挂满,江澈说:“爷爷,这季节,野蜂不好抓吧?”
江老头说:“别人不好抓,我自有办法,以前要不是怕养多了你们几个娃儿被蜂蜇,我早全挂了。现在既然要走,正好都挂,一年赶巧回来取一两次蜜成。”
“嗯。”江澈双手平稳用力,使刨子把一块木板刨平,白色的刨花从刨子方翻卷出来,散出来杉木的味道。
小堂妹江莹过来翻走一卷长的,捋开,蒙在眼睛,张开双手故意转个圈,说:“哥,你猜我还能看见你不?”
江澈往旁边让了让,她的小脑瓜跟着转,江澈笑着说:“我猜能。”
“被你猜到了,咯咯。”江莹把刨花摘下来,两手扯开对着天空看了看,又问:“哥,去临州城里学穿什么衣裳?”
“到时哥带你去买。”
“嗯,那我先去玩。”
小丫头蹦蹦跳跳出去了,这几天正跟村里小伙伴告别呢。
江老头过来,拿起江澈刨好的木板,眯眼看了看,说:“行了,想看的话,你也去看看吧。”
“没什么好看的。”
江澈记得前世的情况,那家伙回来一趟,劳师动众,连县长、副市长都出动了,最后除了修了自己家的祖坟,好像什么都没干。
村里使劲扒拉的没捞着好处,县里和市里也没拉着投资,用现在话说,是所有人都被他涮了一遍。
江澈只在意一件事,祖坟,因为爷爷在意。
“是没什么好看的,更没什么好跟着凑。”江老头一边使锤子钉蜂箱,一边说:“他家里剩下那些人后来一次次被怎么折腾,你是不知道……总之他能不记恨不错了。”
爷俩正说着话,刚出去的小堂妹有些惊慌地跑回来。
“哥,爷,‘果民裆’来了,来咱家了。”
说着跑到江澈身后躲起来。
“果民裆”这个词,源自这几天村子里老人们的讲述,说的自然是钟石山。越江省人,民国出门去扛枪,自然是入老蒋一边的机会更大。
跑家里来了?江澈和爷爷都停下手里的活,屋里江爸江妈,还有叔婶等人也都跑了出来。
“不错,不错。”
门口先闻声,再见人,七八个穿着各异的人一起走进来。身后还有大群的村民跟着。
当先的是一个穿着大衣的老人,头顶微微有些秃,但是不严重,更不显得油滑。丛生的白发,浓密如剑的粗眉,眼睛微凸,面阔口方,直鼻权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