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澈想了想说：“这边招吧，看能招几个是几个，要求简单，会讲普通话，去过庆州好。”

郑忻峰说：“那哪够啊？”

“我计划主要用村里的人。”

“他们很多普通话都夹生。”

“教呗，夹生没关系。这样一来以后在宣传口有更多故事可讲，二来，也能让产品和茶寮人之间的联系更紧密，换一个说法，更接地气，这对于在未来的争议赢得民众的好感和支持，很重要。”

郑总在点头，表示赞同，因为江澈看见冒红光的烟头在黑暗规律移动。

“正好快放寒假了，回头培训的事交给柳将军去做，马东红的话，问下她自己的意见，可以的话等一阵，跟咱们一块回庆州。”

江澈掖了掖被角，现在不少茶寮村民都先住进王宏第一批建起来的厂房去了，他还没有，简易工棚墙体薄，冬夜里冷得彻骨，不过这样才有私人空间。

郑忻峰翻个身说：“是哦，按理说赵三墩年前也得来一趟峡元吧，得来给柳将军家里送节礼。”

“那必须来，不然问题大了。三墩自己不懂，家里长辈也会提醒他的。”江澈说：“倒是你自己千万别忘了。”

“忘不了，等这边事情完了，我先回趟临州，然后带谢雨芬回老家过年，年后再过来……是时间有点赶，不过有飞机也还好。”

“辛苦了。”江澈突然说了句。

老郑愣一下，说：“辛苦什么啊，前阵子我给家里寄回去了两万块钱，我爸妈都高兴哭了，说是准备起个新房子，三层的小洋楼。消息一出去，我二哥的婚事，对面也不拖了，主动门来催……所以，都值得。还有，谢谢，老江，谢谢你开门给我看江湖。”

这话冷不丁一听有点瘆人，看样子当初江澈写在信那句话，郑书记真记在心里了。

两个人之间没法太认真，太感慨，气氛一下垮掉，郑忻峰烟头烧到了过滤嘴，着急忙慌按灭在地，说：“你呢？”

“我肯定也要回去啊，爸妈回来信说了，爷爷不肯来临州，得我回去劝。再一个，我家和我二叔一家出门来闯了大半年了，不论怎么总得回去一趟，跟乡亲邻里见见面……不然他们心里空了一块。”

“是这个心理。”

“睡吧。”

“嗯……等一下。”

“怎么了？”

“还有个事挺重要，我有点担心冬儿。”郑忻峰说话的语气不像开玩笑。

江澈一下有点担心说：“冬儿怎么了？”

“说实话，我今天开会的时候有点被她惊吓着了，事后想想，想明白一件事……冬儿她在模仿你。”

“我？”

“嗯，她在模仿你的思考方式和思维逻辑，今天两次说话都给我这种感觉。从小丫头自己来说，可能只是单纯觉得好玩，但问题她的学习能力实在太强了，这样茶寮的未来会让人很放心，但是冬儿自己，会不会没童年啊？”

“这个……我想想。”

冬儿的童年，一直到郑忻峰那边起了呼噜声，江澈还没睡着，着这个问题纠结了好一会儿，心想着，总不能把冬儿变笨吧？

怎么办？脑海里冒出来一个人，江澈突然觉得问题大概也不那么难解决了，以后有机会让她多跟林俞静呆几天，估计很快好了吧？

隔天起床是7点多，出门，一群孩子正在空地跳皮筋，曲冬儿站那当“柱子”，江澈和郑忻峰坐下来看了好一会儿，冬儿都没轮跳。

“冬儿，怎么你都不跳啊？”郑忻峰笑着问。

“我穿太多了……呜。”被棉衣棉裤裹得像头小熊，曲冬儿特别委屈说：“点兵点将的时候，他们都嫌弃我。豆倌还说，要是我答应给他当媳妇儿，他点我……我才不答应呢。”

豆倌害羞了，一群孩子起哄大笑起来。

郑忻峰和江澈互相看看，心宽下来许多，接着问：“那你干嘛帮他们撑皮筋啊？”

“没点到的人撑够五盘。”曲冬儿张开小手划一下，得意说：“下一盘当队长，点兵点将……我反正不要点豆倌，哼。”

看这情况，江澈和郑忻峰彻底放心了，起身到工地转了一圈，把招人的告示贴了。

差不多一个小时，两人等来了第一位应聘者。

一个十三四的男孩子站在门外，衣衫单薄，满手冻疮。

麻弟和李广年拦着他在说什么，好像是拒绝他进来。

“怎么不让人进来？”江澈一边说话，一边往前走去，郑忻峰也起身跟在他身后。

“江老师，别过去。”

麻弟和李广年赶紧跑过来，把江澈和郑忻峰掩在身后。

江澈愣一下，一个十三四岁干瘦的小男孩，有那么危险吗？何况自己并没有走很近。

“他身有蛇。”看见江澈目光困惑，麻弟解释说。

“对，都是毒蛇，估计还不止一条。”李广年的神情也很紧张。

仿佛为了印证他俩的话，少年伸出一只手，袖子里一颗绿色的三角脑袋探出来，跟着是脖子，卷曲着，绕在他手腕。

江澈和郑忻峰都是一阵毛骨悚然。

“这他妈拔了毒牙了吧？带身？”郑忻峰不敢置信的问。

“没，是毒蛇”，一旁根叔跑过来，帮着解释说，“那小子家里几辈都是抓蛇的，有蛇药，也不怕蛇……不过现在剩他一个了。”

“……常在河边走，哪有不湿鞋。”悠悠地，带着同情，老郑感慨了一句，看看对面干瘦的身躯，转头对江澈说：“我宁愿想着那条蛇，都不愿意把这事想清楚，他是怎么变成一个人的，又是怎么一个人活着的。”

一个十三四岁的少年，单独一人，怎么活？估计还是抓蛇卖。

“真的一条，这条真的不咬人。”少年扣住蛇颈，怯生生用普通话说。

“把它放外面，你进来吧。”郑忻峰示意让人进来，别带蛇，然后问：“你去过庆州？”

“嗯，以前我爹抓了一条很大的蛇，他们说在庆州能卖千块，我们去了。”少年抬手划了一下，表示真的很大，然后说：“后来我们卖蛇的时候，我爹被公丨安丨抓走了，给关起来了，我自己在街捡东西吃，等我爸出来，才回来的。”

“所以你学会说普通话了？”

少年点点头。

“给你一包92年的辣条，想想那时我们的茶寮，有时会突然忘了，饭曾经吃不饱……”

坐在马东强的拖拉机，冷风像刀子刮着面，呼啸的风声灌进来，俩耳朵几乎什么都听不清楚。

江澈心情不错，迎风哼着歌，声音被打得七零八落。

重生的好处之一是唱歌不怕跑调，这是1992年，有些歌算跑再远，也只有江澈一个人知道。

坏处也有，每当突然押韵，会自动想接一段freestyle，还好江澈不会。

整个蜷缩在车斗里的郑忻峰抬一下头，说：“你哼个什么破玩意？！”

江澈尴尬一下，心说还好风大。

“我好像听见辣条了。”

“我听见茶寮了。”

准备跟他去庆州，帮着拎包打杂，顺便跟着学做生意的麻弟和李广年分别说。

“哦，我好像听见吃不饱了……放心吧，有我在，以后不会了。”郑忻峰嘀咕一声，再次把头埋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