烟有过滤嘴,在下弯乡,有拖拉机的马东强是有钱人,但也不常抽带过滤嘴的烟,摘下来眯眼瞧了瞧过滤嘴的字,发现图样认不到……
那了不得了,他想把抽了两口的烟灭掉,带回去显摆。
江澈又掏了两根塞他口袋里,说:“抽吧。”
于是本来只是顺路把江澈带回乡里的老马一路把江澈送到了茶寮村山下,沿路一路都是顺着南关江走,路窄,下边是滔滔江水,看着惊险无。
偏偏老马个混蛋还一直回头找江澈聊天,好几次,前车轮子都轧到了路边他才给掰回来,好几次,江澈都想说,我还是下来用走的吧,我你娘的百万富翁嘞,你们县长知道了都得请我吃饭知道么。
一路这么命悬一线的过来了,下车,跟老马告别,江澈站在路边,远远地看着江对面荒芜的“小型冲击平原”。
这地方早年间没人敢住,怕江水淹来,现在没人重视,堤坝也修得一般。
过一年不到,南关江内河航运开始计划往游拓展,港商早一步得到消息,以仅仅几万块的价格将它拿下,省里拨款加固堤坝。这块地不管办厂还是修个过路小码头,都会变得价值千金,但是港商懒得烦,叠了几块砖一直捏着等卖地,所以硬是没为当地人带来什么好处。
“这地方迟早是我的……不对,是我们茶寮村的。”
正想着,一老一少拎着扁担从远处跑来,跑近,抹汗说:“你,你是不是新来的老师?”
跟前世略有差别的场景,但是一样的两个人,老谷爷,麻弟,前世几乎相处成了一家人的老村长家祖孙站在面前……
江澈怔了怔。
“类个,我们以为你在那头下来嘞,跑那边等去了,遇着马东强拖拉机回头才知道你搁这边,让你多等了。”
麻地的普通话还没老谷爷好,因为老人家当年讨饭出过门,麻弟一直在山里。
“没事,我也才刚下来。”本来想说方言的,脑子里一个恶趣味,江澈假装不会,用普通话接了。
爷孙俩点点头,不多话,一人一条扁担把江澈四袋行李挑起来,说:“那咱走,路远,得爬山嘞,老师你要是走累了说一声,咱们歇。”
“欸,好。”
一路跟着走,江澈没矫情去抢老谷爷的扁担,年轻人农活做得少,肩膀不硬,论挑论扛真不行,反而是老人家身体健朗,挑着如履平地。
一个半小时到村里,差不多半个村子的人远远近近地等着看新老师。
90年代初有个流传很广的说法,说一家人只有一条裤子,这个出来见人,那个得在床窝着,这情况茶寮村大概没有,至少江澈没看到,只是衣服差不多都有些破旧打了补丁倒是真的。
每个人都笑,但是没几个人出声打招呼,这里很多人都不会普通话,正偷偷拿方言议论着:
“娘的,咋长得姑娘还好看啊。这下村里的小媳妇儿、大姑娘可要看好了。”
“敢,我拿他当野猪一铳轰了。”
“滚滚滚,少他娘的担心,人能呆几天都还不知道呢,回那个一个月都呆不下。对了你家回那野猪肉还有剩的不?有的话,一会儿切一块给送去。”
“野猪鞭行不?学生仔吃不吃?”
“你剁吧剁吧剁碎点再送去,他知道个卵啊。”
“也是。”
“管那些呢,反正我娃不起那学,补贴我我还不如买瓶酒喝。女娃子什么学你们说对不对?回头估计又要来家里动员啥的,我可不给他开门。”
“你不开,你家杏花会开啊,指不定还想跟人借个种呢,反正你也生不出儿子,让杏花去借一个,好看还会读书的。”
原来这帮王八蛋聊的是这些啊,江澈前世来时也是这么一帮子人迎他,私下议论,当时一句听不懂。
这回句句都在耳朵里,说话那几个他也都再熟悉不过……
等着吧,看我不把你们忽悠瘸咯。
茶寮村口是个坡,从坡底到坡都是人,老老小小,连正在奶孩子的妇女都来,落落大方抱娃在怀吃奶,站在人前指着江澈议论……
江澈的一脸茫然和窘迫无措看得村民们很安心。
“生瓜仔,怂到连个奶娃的婆娘都不敢看,嫩着嘞。”
男人们笑逐颜开地议论着,心里已经放松了,这几年下来村民们的策略一直没变化,补助要骗,学不要。
眼前这个一看很好骗。
“那抓紧时间开始互相伤害吧,完了还有好多事等着咱们去做呢。”同一时间,江澈在心里默默想着。
先一波“互相伤害”是不可避免的,江澈对于茶寮村这拨人有很清楚的认识,他们不是坏人,在大是大非面前会回归最淳朴的一面——若不然前世泥石流,他们也不会冒死回头救江澈,一点犹豫都没有,而后多年的相处,接受他,把他当做家人。
但是放在小事小利,他们的一部分不可否认应该划归刁民,爱贪个小便宜,藏个小心计,耍个小手段,经济的困难和认知、眼界的狭隘让一些道德细节变得缺乏存在感。
总的来说大概情况像你的某个朋友,人本质不坏,值得交,但还是有些时候你会忍不住想骂他一句你个贱人。
没做太多停留,村长老谷爷和麻弟扁担不下肩,一路穿过村口人群把江澈带到学校。
说学校其实是一间民房,但是盖瓦的,带院的,说高大点除了主屋还有东西厢房,搁几十年前可以纳两房小的土地主水准。
对村里不少还盖着茅草的房子,这绝对足以表达茶寮村的诚意。
祖孙俩小心观察江澈的表情,见他没有丝毫嫌弃,稍稍宽心。
小黄竹扎篱笆,爬着吊瓜,院子干净不见杂草,只留了几颗果树,连粗石磨和青石门槛都清洗过。
进屋也是亮亮堂堂,老谷爷和麻弟守着分寸怕见了财物,搁下东西后拄着扁担说:“那小江老师你先收拾,晚些我们再来。”
“诶。”江澈把人送到门口。
往外走了几步,老谷爷犹豫一下,回头,有些艰涩说:
“动员娃儿们学的事,小江老师你先缓两天,到时候我陪你去。那个,村里有些糊涂蛋,万一有点什么事,江老师别和他们太计较。”
江澈笑着回应:“放心,在县里听说了,我这心里有数的,老谷爷。”
这些情况他前世都经历过一次,哪里会不清楚,茶寮村真正重视教育的没几家,若不是老谷爷早年出过门知道读书的好处,威望也大,只怕这村小早废了。
“都是穷闹的。”麻弟憨厚地在旁接了一句。
江澈点头。
90年代初,学费超级“贵”,扣除通货膨胀,以学费支出在家庭收支的占而言,简直贵到难以想象。
小学一年学费加书费、杂费,大几十块,不少地方乱收费情况严重。
而此时我国单纯在农村种地的农民,现金来源主要两条门路:1、交公粮,扣掉各种税费后发的钱;2、杀猪卖肉为主的家庭养殖收入。
绝大部分这个年代正好读书的农村孩子应该都听过这样一句话:“过年把猪杀了给你交学费。”
事实是这样,不是说人有多坏,而是真的没有那么多人能够负担,愿意负担这笔支出。
尤其是女娃,女娃反正要嫁人所以不用学的观念在很多人心里根深蒂固,甚至你免费让她读家长都不愿意——七八岁的孩子已经可以帮忙干农活了,如割猪草、拾柴什么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