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十六、谁来相依（5）
当天下午，赵卫东几乎就在自责、感慨和后悔中度过。虽然外面的天空是成都今年难得的好天气，阳光洒满窗外，田野依然生机盎然，麦苗正在土里茁壮地生长。
他几次写了辞职报告，都觉得不满意，最后干脆省略了所有的恩怨和原因，就写下了一条理由：我不想干了！他把报告打印出来，签上了大名，然后准备到厂部组织处上交。
在去厂部大楼那么几百米的路上，他的心里反而没有了以前的那种惶恐和忐忑不安，换来的却是难得的平静。这恰似了那么一句话：无欲则刚，无求乃大！
当他在组织处长惊愕的眼神中离开时，他的心里充满了自豪，但同时，他马上也感到了一种从未有过的失落。这毕竟是自己战斗了快二十年的地方，是自己青春恣意流逝的地方。那周围的一草一木，一砖一瓦，都给予了自己难以忘怀的记忆。到最后，可能自己能得到的，就是两三万的安家补偿。安家？家已不再，何以为家？
唉，不提了，不想了！青春啊！岁月啊！都滚到一边去。“青春作价好还家”----这就是赵卫东在离开工厂，回家的路上诗意篡改的杜甫的文章，也是很多国有企业职工离开工厂被下岗、被辞职的命运。
他专门到菜市场买了许多菜，半只鸡、半只鸭，还有卤猪脚和凉拌兔，还买了一瓶红星二锅头白酒和四瓶啤酒。他想和朱桦畅饮一回，就像当初恋爱时一样，来一个诗意的告别。只是没有了曾经的激情和情意绵绵，只是多了一个需要托付给朱桦的儿子。他想明天就离开，先回老家去看看父母，然后就南下。
“南下，南下！”这个声音萦绕在赵卫东的心中，成了赵卫东此时此刻最悲壮的选择，也像一个梦一样在召唤着他，也许就是他第二次理想人生的开始。他想再来一个男人英雄般的选择！到自由经济的大海里去遨游，享受自由的空气，哪怕自己最后会像泡沫一样被泯灭！
他还想，这也许是自己可以留给儿子的唯一的遗产，一笔男人不服输要自强的精神和气魄，一曲哪怕是在现在人的眼里有点幼稚和落伍的理想主义和英雄主义的赞歌！他的心里充满了自豪！又有一种深深的亏欠，亏欠儿子，到了中年，还没有给儿子留下一点可以为他的前程铺底的财产。但同时，他又感到一种从来没有过的，犹如青春时的意气风发，当然，还有就是，就像当年荆轲刺秦王离开易水时的“风萧萧易水寒”的悲壮之情。
赵卫东回家后，一个人坐在沙发上，心里就像失恋了那般没着没落，那空空荡荡的心，如同这寂静的屋子一样，沉寂、空旷而又无奈。他不知道该做什么，也不想做什么，他觉得此时自己就像一个被抛弃了的孤儿，那样无助，那样可怜，他觉得自己这一生，真的是很失败，失败得一塌糊涂。枉为自己还一腔热情，枉为自己还满怀抱负，在这个世冷漠道的社会，自己活得真他妈的是枉然。
他想哭，可又为什么而哭呢？是为自己的失败，还是这个社会的不公平？抑或是自己的欲壑难填，六根未尽，道行不够？或者是，他应该更彻底一点，更现实一点，不要和社会那么格格不入。难道自己真的是与众不同？自己不外乎就是一个平民而已，那些希望改变自己命运的努力，不外乎就是一种挣扎而已。但他仿佛记得有一个名人说过的那么一句话：一切试图改变命运的行为，都是可敬的，值得骄傲的！他又感到由衷的欣慰，乃至自豪！
他笑了，在昏暗的屋子里，他的笑比屋外的阳光还要灿烂！
还不到五点，他一个人坐在屋子里开始了喝酒。这一、二十年的生活，像电影一样在他的脑海里一幕幕浮现，有的是黑色的，有的是彩色的，但都极不真实，就像没有发生过一样。
二十六、谁来相依（6）
快到六点半了，朱桦还没有回来。赵卫东已经是醉意朦胧。他没有开灯，空荡荡昏暗暗的房间里，他的身影越发显得形单影只，越发的孤独可怜。
他好想朱桦此时就能回来，他有好多话想对朱桦诉说。可是朱桦连影子都不见。他的头脑异常清醒，电话就在身边放着，他的眼睛时不时就会望向手机，甚至他还神经质地不时把电话拿来看看，生怕自己遗漏了什么信息。他觉得自己真的好孤单，心里好难受。他好想有个人来听自己诉说。
快七点了，时间在一分一秒地过去，赵卫东的心也在这一分一秒当中越发浮躁，抑郁难耐。他猜想可能是朱桦已经知道了他辞职的消息，她可能对他已经彻底地失望了。既然两个人都已离婚，谁还能顾及对方的感受呢？朱桦是不是也和朋友出去玩去了？不管她干什么，跟自己还有什么关系呢？赵卫东越想越烦闷，他的内心好像一杯酒精点燃，他想找一个人来倾诉，甚至是身体的发泄。否则，他感觉自己会爆炸了。
此时，他有三个选择。一是找小艳，把自己的苦闷一股脑向她倾诉，她一定是一个最好的听众。可是，中午小艳的举动，分明已经说明了她对自己的一片真心。他不敢去亵渎这份真挚的情感。二是找一个妓女来发泄，不就是一二百块钱的事情吗？男人的激情和性欲一样，都像流水一般，很容易过去。但苦闷和孤独，却不是一泡尿的问题。他想倾诉，他想表达，他甚至想报复，想把自己像人肉炸弹一样毁灭。要么，就是去找小眉。她的风情和缠绵，一定能把他心中的火暂时浇灭，甚至还可以为他再次充电，让他再一次拥有男人的激情。
他决定去找小眉。先来一次酣畅淋漓的性事，再对她诉说自己的烦恼，或者和她一起再去酒吧喝酒，来一次狂欢，最后即或是死在她的怀里，他也不可惜。
他拨通了小眉的电话。电话响了很久都没人接。他又继续拨了两次，也是没人接。他失望之极。他知道，也许此时小眉正在陪客人吃饭，正在灯红酒绿中推杯换盏，引来笑往。说不定，她此时正在和马志忠、李建军之流在一起。虽说小眉对自己也是情意绵绵，在两个人的交往过程中，她也动了几分真情，但是，红尘滚滚，有几多真情呢？赵卫东在心里也觉得自己好笑。
他决定去嫖妓。他连桌子都没有收拾，就急不可耐地出去了。他想放纵，他想堕落，他想把自己彻底地泄光。身体的疲惫，至少可以换来片刻的心灵的宁静。
当他来到一个洗脚房，迫不及待地叫了一个小姐，就直接来到了出租屋。正在他和小姐酣战的时候，小眉的电话来了。他看了几眼，他没有接，他用更为激烈的动作来回报刚才小眉的怠慢。电话就在旁边不停地响着，让他有点力不从心，他心里的怒火比刚才小眉没有接电话时还要猛烈。小姐一边依依呀呀地哼着，一边不忘挖苦他道：
“大哥，是不是老婆打电话啊？你看她那么执着，要不然我看你再卖力也没用哦！”
赵卫东被激怒了，他骂道：
“就是我老婆咋啦？老子就当着你的面跟他说，老子在和妓女做爱！你信不信？”
“大哥，你骗谁啊？你以为你是谁啊？我就不信！你如果敢，今天的钱我给你免了！”
“好！你听着。”赵卫东完全不计后果地说道。然后，他抓起电话就说道：
“小眉，你终于想起我啦？呵呵！可是我现在不空，正在和妓女做爱呐！你永远不要找我了，你去陪你的有钱人吧！”说完，赵卫东很决绝地挂掉了电话。
赵卫东的心里非常清楚，从这个电话以后，自己已经不是以前的那个赵卫东了。他心里有一种彻底的解放，一种脱胎换骨后的快乐。他在心里对自己说：
“赵卫东，你完了！你不入地狱，有谁入地狱？”
随着这一句话在他心里的呐喊，他终于一泻千里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