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十五、分崩离析（3）

一个星期以后，李建军找赵卫东谈了一次话。

那是一个周四的上午，一如平日的早晨，清新的空气中弥漫着雾霭，和郊区农民燃烧秸秆的烟味，还有就是不知道哪里飘来的难闻的化学品的恶臭，以及野菊花枯萎的哀伤气息。

刚上班不久，李建军就主动到了赵卫东的办公室，见他一个人在电脑前工作，勉强寒暄几句，李建军就转身关掉了办公室的门，坐在了旁边沙发的正坐上。一副等着和赵卫东摊牌的样子，俨然一副胜利者的姿态。

赵卫东已经习惯了这种态度。就像一个差生，已经见怪不惊老师和校长的批评一样。当然，我们不能把赵卫东视为这样弱智，其实他是具备了更大的能力，那就是他已经决定了要放弃，所以，既有的一切在他的眼里，也就失去了存在的意义。

所以，当一个人无所谓得到时，也就不存在了失去。什么随遇而安也好，大智若愚也罢，其实都不如无欲无求这一境界。这要么是佛，要么就是庸人傻瓜的境界。

赵卫东不知是否如李建军所愿，他把自己桌子前的凳子端了过去，正襟危坐一般，坐在了李建军的对面，一副洗耳恭听的摸样，但脸上却是满不在乎的表情。

李建军没有计较他的表现，拿出极品红河香烟，朝他递了一支过来，赵卫东边说边做出推辞的手势，可李建军并不理会，干脆朝他丢了一只过来。这才是李建军一贯的风格，赵卫东不好再推辞，只好双手接住。两个人都点燃了烟，闷头吸着，并不急于说话，好像都在猜测对方的心思，也像在找说话的由头。

有半只烟的功夫，还是李建军先开口说话道：

“老赵，我知道你这段时间对我有些看法，我也不回避，我们之间可能也有些误会，甚至也有些矛盾，但是，今天我来找你，就是想开诚布公地谈谈我的想法。不管怎么样，我们毕竟还是近二十年的朋友，算不算兄弟我不敢说，但多多少少还是有感情的，这么多年了，我们每个人的性格其实心里都有一本账，都很清楚。

今天，我不是来和你叙旧的，我们都是成年人，而且都是人到中年了，我想大家有什么还是明说为好。比如有些话有些事，我们每个人说出来做出来也就可能不一样，但我想，这不一定哪一个才是绝对正确的，也没有什么高低之分，最主要还是我们每个人的性格、处境不一样，所以才会有差别，但我个人认为这并不是什么大不了的事情，我们都生活在现实世界中，我们都是吃五谷杂粮长大的，我们都要呼吸空气，都要喝水，都要吃饭穿衣睡觉，虽然说空气可能不太洁净，水也或多或少有些污染，但我们总不能因为这些而放弃了生活。要生活，就要学会生活的哲学，首先就是要学会适者生存的道理对吧？

我们可能每个人的处事方式也不一样，甚至我们的价值观都可能都有很大的区别，但是，我想这一点起码是我们共同的，那就是做事情要对得起自己的良心对吧？虽然说有时候一个人为了自己的利益，也会见机行事，也会钻营，甚至还要昧点良心，但至少这一点我们应该是相同的，那就是不能出卖自己的良心对吧？就像江湖上常说的一样，我们可以风流，但不可以下流，我们可以自私，但不能无耻！“

说到这里，李建军停顿了一下，又点燃一根烟，深深地吸了几口。

赵卫东这下却糊涂了，他不知道李建军说这番话到底是什么意思？虽然说道理很多他都赞同，但和自己有什么关系呢？难道李建军突然良心发现，要来和自己探讨人生哲学？还是他也遇到了什么不如意，要来和自己分享？这些和他们两个八竿子打不到一起的问题，从李建军的嘴里说出来，赵卫东感到分外的荒唐可笑。记得在很多年前，应该是刚到总厂不久年轻的时候吧，他和李建军、马志忠三个人还经常讨论人生、命运和前途，甚至还有社会的责任感，和使命感，但在成家生子以后，在三人走上各自的不同岗位以后，就几乎没有过这样的事情了。三个人有时候也会在一起喝酒聊天，最多就是发泄一下对工作、对现状的不满，或者是对家庭的牢骚罢了。今天李建军是哪根经搭错了线吗？这在李建军来说，可是天方夜谭的事情啊！

二十五、分崩离析（4）

赵卫东不解地问道：

“老李，有什么话你就明说吧！你说的话，我咋越听越不明白了呢？”

“呵呵，老赵，你听我把话讲完。我今天不是来和你探讨人生哲学，我是看在我们二十来年的感情的份上，我是冲着你的人品，我才要说这番话的。如果最后你觉得我说得不对，或没有道理，你可以不听，也可以当我没有说过，但是，这番话我憋在心里很久了，我是不吐不快，否则，我会一辈子对不起自己的良心，我会终身不安的！”

“老李，到底是什么事，你就说吧！你放心，我经受得住，我也有我自己的判断！”

“老赵，你这样说就好，我今天和你开诚布公地谈，没有虚伪，也没有隐瞒，我只是想把自己的真实想法说出来，供你参考！”

“嗯，你说吧！我会认真对待的。”赵卫东摁灭了手上的香烟，神色珍重起来。

“老赵，我知道你这么多年对我有很多看法，特别是最近几年，你作为我的副手，可能在工作上我的方式比较简单，看起来有些霸道，独断专行。但是，你凭良心说，我对你还是很尊重的对吧？站在我的位置上，有些事情我也不得不那样做，你是知道的，像我们这样的国营企业，在供销公司，你说哪一个人没有一点背景？哪一个人没有一点名堂？我不霸道一点，可能就会被认为是软弱，没有魄力。在国营企业，如果有人说你软弱、没有魄力，那就意味着你没有能力，你的位置可能就不保，可能就要被他人代替！

这么多年来，供销公司一直就是全厂关注的焦点，工厂的效益好坏，直接和供销公司有关。特别是我们厂里的产品，你也是知道的，军转民以后我们引进的那些设备，在现在市场经济激烈的竞争下，可以说早就落后该淘汰了，可是，国营企业的那一套你是知道的，陈旧的管理和层层领导，根本无法和民营企业竞争，说难听一点，早晚会有垮掉的那一天。

不过，话又说回来，这哪里是我们一家企业的问题，这是很多像我们这样军转民企业都存在的问题，我们已经习惯了国有体制下的官商作风，而失去了真正面对市场的能力，说难听一点，这完全是体制上的问题，是个人能力很难解决的问题！

所以，必须要改革，只有改革才是最终的出路！

但是，你也是知道的，中国的国情，像我们这种军转民的企业，上面有很多婆婆，层层机构，这里面又涉及到利益的问题，就算是要改革，能有彻底的改革吗？能有真正意义上的市场经济吗？就算引进好的民营企业来共同发展，国有股份又该占多少比重？谁又来代表国家来管理这部分资产？谁又能保证国有资产的保值和增值？谁又来监督这部分资产的管理？

我们可以这样说，最终这些资产都会落实到人来管理，人来使用，这才是问题的关键啊！人才是一切要素中最核心的部分。就像现在社会上流行的一种说法：人和关系也是生产了！这些都是很复杂的问题啊！像你我这样层次的人，是无法真正看懂，也是无能为力的。“

说到这里，李建军叹了一口气，好像这副千钧重担全压在他的身上一样，一副力不从心的感觉，好像还有几丝无奈，和几分担忧，几分责任。这些话让赵卫东听起来格外顺耳，他也曾经思考过这些问题，但像他这样人微言轻的人，既不会钻营，也不会见风使舵，更没有任何背景，几乎就决定了他的无所作为。像李建军这样有老丈人背景的人都在感叹无能为力，那么，自己只能是望洋兴叹，甚至是连兴叹的资格都没有。因为，你根本就不知道汪洋大海在哪里，就算知道，你也只是汪洋大海里的一粒泡沫，最终都改变不了被吹散的命运。

“老李，难得你有这样的感慨啊！不管你最后想说什么，不管我将来会怎么样，就为你的这番话，我就高看你几分了！”赵卫东发自肺腑地说道。

“老赵，谢谢你的这番话！看来，我今天是没有白来找你了！”李建军也满脸真诚地回应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