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十三、人生无常（5）

进了包间，赵卫东拿出烟来点上，环顾一下四周，很疲惫地把脚放到了茶几边缘，闭上了眼睛。

他在脑子里把近段时间发生的事情都快速地过了一遍，他发现了自己的几个明显漏洞。

首先，就是回家后的心不在焉，对朱桦的有意无意间的疏远与忽视。其次就是很晚回家的次数太多，一反常态，难免不让朱桦心生怀疑。再次，和马志忠、李建军的矛盾冲突表现太过激烈，完全没有了以前的那种宽容与忍让，变得有点咄咄逼人。仔细一想，这都是最近和小眉、小艳的过从紧密，心里那根弦放松了警惕，甚至有点桃花运泛滥的志得意满和放浪行赅。最后，就是自以为是，总觉得自己好像还有点本事，没有认清现实，以至于得罪了不该得罪的一些人。比如对小史的无视和刻薄，弄不好最容易坏事的人，往往就是自己看不上眼的人。

赵卫东在心里越想越气，他到不在乎这份职位和工作的重要性，他在乎的是自己近二十年来辛辛苦苦营建起来的家庭，可能在一夜之间崩塌瓦解，他一想起这点就阵阵心疼，恨不得搧自己两耳光。虽说和朱桦已经没有了激情，但平淡如水的亲情，已经形成习惯，已经变成了似水流年一般的一种依恋，就算是如俗话说的，像左手摸右手之间的那样没有感觉，但是，当要真正地面对要砍掉一只手时，那种钻心之痛，也是无法相容的。

就在他胡思乱想之际，那个女孩已经把啤酒拿上来了。她还特意送上了水果，坐在了他的旁边，为他倒起酒来。

“大哥，一个人在想什么呢？有什么心事可以给我说啊！也许我不懂，我也不能给你什么好的建议，但是，说出来多一个人帮你分担，总比一个人闷在心头好过得多吧！不是有一句话说，快乐让人分享，就变成了两份快乐；痛苦让人分担，就变成了半个痛苦了吗？”那个女孩很懂事地说道。

赵卫东睁开眼睛，仔细地打量了一下面前的这个女孩。瓜子脸上一双闪亮的大眼睛，在灯光的照耀下，好像在说话一样。薄而有些苍白的嘴唇，一口整齐洁白的牙齿，一笑脸上还有两个深深的酒窝。披肩的长发，用一根手巾扎在脑后，额头上有一排齐眉的短发，正好盖住眉毛，让那双大而闪亮的眼睛，显得分外清澈透亮，有几分少女的单纯和稚嫩。

赵卫东不知道该说什么话，他端起酒杯，也没有理会那个女孩，独自连续干了两杯冰凉的啤酒，心里的烦闷才好受了一些。

“大哥，你不要那么急嘛！这样喝酒对身体不好！就算你有什么不痛快，也不想给我说，也不能拿自己的身体来赌气吧！”那个女孩侧过身来对着他说道，脸上是一副真诚。

“唉！我的身体好得很！何况，一个人光有这么一副酒囊饭袋又有什么用？我想怎么喝就怎么喝，咋会事拿我的身体来赌气呢？跟你也没有什么相干啊！不过，还是谢谢你的关心哈！小妹妹。”赵卫东又干了一杯酒，然后说道。

“呵呵，大哥，你这句话就不对了哈！我们每个人的身体都授之于父母，你不爱惜自己的身体，就是不尊重自己的父母哈！”那个女孩认真地说道，一脸的严肃。

赵卫东被她的神情逗得发笑了，随即换了一种表情，宽和地说道：

“小妹儿，听你的口气，你应该还在读书吧？在哪个大学读书啊？学的是什么专业啊？”

“大哥，你怎么看得出来我是学生呢？不瞒你说，我在师范大学读书，学的是电子商务，现在读大二。来，大哥，就凭你的这句话，我敬你一杯酒！”

赵卫东客气地与她碰了杯，干了杯中的酒。那个女孩歇了一口气才把酒喝完，用手背在嘴角擦了一下，又给两个人的杯子倒上了酒。然后说道：

“大哥，我刚学会喝酒，酒量还不行。我也刚来几天，因为家里的经济条件不好，我不想让父母太辛苦，就周末出来打打工，挣点生活费。你不要笑话我哈！”

“哪里会呢？像你这样的女孩，这么早就能为父母着想，真不简单。只是，在这种地方，女孩子还是不太方便的啊！你贵姓？是哪里人啊？”

二十三、人生无常（6）

女孩子听他这样说，没有马上回话，眼睛眨巴了几下，眼睛里有些泪光在闪耀，低下了头。过了一会儿，他才又抬起头，几丝苦笑挂在嘴角，缓缓地说道：

“我姓刘，叫刘柳，这是我的真名。是达川人，才满二十岁。大哥，不，我该叫你大叔才对。谢谢你的提醒！请问您贵姓，这样我也好称呼您啊！”

赵卫东听她的话很顺耳，特别是她话中特别提到的“这是我的真名”，让他很感动，很亲切，但又有几分说不出来的苦涩。他叹了一口气，然后端起酒杯，边喝边说道：

“人的名字，就像这身体一样，都是俗不可耐之物。有的人表面看起来很重要，好像名字也很伟大，但是死后，十年、二十年、五十年，乃至一百年以后，还能有几个人能记得？身体更是早就灰飞烟灭，化成了蝼蚁之食了。我嘛本无名，不过，看你小妹妹这么真诚的面子，我也惭愧地说一下我的名字，姓赵，名卫东。你跟我的老婆还是校友呐！呵呵！”

赵卫东一提到自己的老婆朱桦，心里就是一阵绞痛。他不知道明天她还会不会是自己的老婆？用一句俗话来说，就是可能今后“婆娘拿给别人耍，娃娃拿给别人打”了。他不由长长地叹了一口气道：

“唉，不说了，不说了。来，小妹妹，今朝有酒今朝醉管它明日空对月。干了！”他仰头一个底朝天。

“赵大哥，不，赵大叔，您咋这样说呢？您有什么心事不妨给我说一说，也许我还能帮您分忧解难呐！呵呵！”女孩对他的称谓，也不自觉地笑了起来。

“大叔也好，大哥也罢，都可以，无所谓。小妹妹，你觉得咋叫起来顺口就咋叫，不用介意哈！”赵卫东无奈地说道。

他拿起桌子上的酒瓶，自己给自己倒上，喝了一杯后，又给两人分别倒上酒。然后，躺倒在座位上。

“大叔，要不要我把音乐打开？我来陪您唱唱歌，宣泄一下，也许就好些了！”

“不，我们就这样喝酒！我想静一静，我不想听到什么乱七八糟的音乐声。”

赵卫东把脚重重地放在桌子上，声音很大，连他自己都觉得有点过意不去。看着女孩一脸委屈的样子，他主动地又说道：

“对不起哈！小妹妹。我今天就想静一静，你愿意就在旁边陪我说说话，你要不愿意，可以出去，我一个人喝酒。去，再拿半打酒来，我今天就想喝醉！”

女孩怯怯地看着他，满脸的委屈，沉默了一会儿，她就走了出去。过了片刻，那个女孩又进来了，手上拿着半打酒，轻轻地放在了桌子上。随后，她又紧挨着他坐下来，拿过他的杯子，无声地倒满酒，声音轻柔地对他说道：

“大叔，您不要生气！我刚才只是随便说说的。您想静一静，您就不说话，您想说话，您就说。我都陪着您！我觉得你是个好人！我觉得您和很多人不一样！我愿意陪您说话！”

赵卫东被“好人”两个字说得哑口无言了；而“自己和很多人不一样”，更是让他无地自容。

他觉得自己是和很多人不一样！每当需要做善事，他必义不容辞；每当见义勇为，他必挺身而出。可是，一个人到中年的男人，到如今还是一事无成，甚至一无是处，就像生活中每天都会随着下水道流入江河和大海的污水粪便，就像餐桌上被人随手扔掉的擦嘴纸，那样微不足道，那样无足轻重。